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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历史军事 > 天启粮饷 > 第48章 商议犒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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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元年二月十二,通州西校场的黎明,是被粗粝的号子声和无数军靴踏地的闷响唤醒的。沙土地被踩得坚实,十五个百人队已不再是最初的散乱沙砾,有了被反复捶打后凝聚的雏形。辰时的寒风掠过辕门大旗,猎猎作响。徐光启裹着一件半旧的青色棉披风,花白的胡须在风中微颤,他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目光扫过校场中央那片被木桩绳索划分出的巨大区域,声音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清晰穿透寒风:

“今日,合阵!”他手中令旗一挥,“十五队合三阵!每阵五百人!练横队变纵队!”

令旗落下,鼓声骤起!“咚——!”一声沉重鼓点,如同巨石投入水面。十五个百人方阵闻声而动,士兵们努力回忆着前几日被戒尺抽打出来的僵硬步伐,向两侧展开,试图形成一道绵长的横队。动作笨拙迟缓,队列如同被强行拉扯的布匹,边缘扭曲褶皱,中部臃肿鼓胀,歪歪扭扭,漏洞百出。有人跑过了头,有人慢了半拍,互相推挤碰撞,引来低低的咒骂和军官的厉声呵斥。

“停!”徐光启眉头紧锁,令旗再挥。鼓声戛然而止。校场上一片混乱的喘息。

“乱!不成体统!”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失望。他跳下木台,走到混乱的队列中央,蹲下身,抓起一把干燥的石灰粉。雪白的粉末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在冻土上划出一道清晰的、笔直的白线。“看清楚了!”他站起身,沿着预想的阵型移动方向,大步行走,石灰粉随着他的脚步,在地上留下一条条纵横交错的白线轨迹。“横队变纵队,非杂乱奔跑!按线移动!此为筋骨!此为规矩!”

他指着地上放射状延伸的石灰线:“横队时,此为基准线!纵队时,此为主干道!各队排头兵,看准前方石灰线的交叉点!后队紧跟排头,目视前方同袍后脑勺!一步一踏,踩在线上!鼓声为号——!”

“咚——!”鼓声再起!横队展开!

“咚咚——!”两声急促鼓点!士兵们低头,盯着脚下蜿蜒的石灰白线,如同找到了救命的绳索。他们踩着线,或快或慢地移动、转向、收拢。动作依旧生涩,碰撞依然存在,但混乱的“布匹”开始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向预设的“纵队”形态艰难地靠拢。石灰粉被无数军靴践踏,扬起白色的尘雾,粘在士兵们的裤脚和鞋帮上,留下训练的印记。

“保持间距!目视前方!踩线!踩线!”孙元化手持硬木戒尺,鹰隼般的目光在移动的队列间逡巡。戒尺不再是惩罚的工具,而是精准的引导棒,点向那些偏离白线的士兵,将他们强行“拨”回正确的轨道。

从辰时到申时,整整五个时辰。鼓声、口令声、军靴踏地的隆隆声、士兵粗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枯燥,重复,汗水浸透了靛蓝色的冬衣。石灰线被踩踏得模糊不清,又被徐光启命人反复补撒。每一次变阵,都比前一次更接近预设的形态。当傍晚解散的号角终于响起,十五个百人队重新化为三个五百人方阵,再由横队收缩为纵队时,虽仍有细微的参差,但整个阵型的骨架,已清晰地显现出来。疲惫的士兵们望着地上那被踩得几乎消失的石灰线,眼神里除了疲惫,竟也生出一丝奇异的认同——这白色的粉末,竟真能缚住奔马般的散乱!

校场西侧,筑垒区的气氛同样如火如荼。前两日用三合土夯实的那段长三丈、厚三尺、高仅及膝的胸墙基础,在寒风中静静矗立,青灰色的表面已经干透,显出岩石般的质感。经孙元化亲自查验“石灰包”埋于墙根的小布包,遇水放热反应强烈则证明夯实不足无异常反应,判定“夯实合格”,墙体砌筑正式动工。

巨大的木制模具沿着基础被重新架设起来,加高了一尺。几十名被周大福带领的“善筑墙”小队士兵,如同最熟练的工匠,分工明确。有人推着小车,将搅拌好的三合土倾倒入模具槽内。那青灰色的湿料散发出浓烈的石灰气味。湿料刚刚铺平至五寸的厚度,便有另一组士兵推着沉重的石碾上场。石碾是临时用巨石凿成的圆柱,两端有孔,穿着粗大的木杠,需要四名壮汉合力才能推动。

“压!用力压!压到实!”周大福嘶哑地喊着号子,布满老茧的手按在粗糙的石碾杠上,青筋毕露。士兵们喊着号子,身体前倾,用尽全身力气推动石碾。沉重的石碾缓缓碾过湿软的三合土层,发出沉闷的“嘎吱”声,留下清晰而深陷的碾痕。一遍,两遍,三遍……直到那青灰色的表面被碾压得光滑如镜,坚硬如铁,孙元化上前,伸出食指用力按下去,指腹下纹丝不动,不留半点凹痕。

“好!‘指按无痕’!合格!铺下一层!”孙元化高声下令。士兵们抹去额头的汗水和沾上的灰浆,又投入下一轮的铺料、碾压中。模具在一层层的夯实中缓慢升高。日落时分,一段长一丈、高三尺的坚实墙体,如同大地的脊梁,在无数石碾的往复碾压和士兵的号子声中,顽强地从冻土上隆起。新筑的墙体在暮色中泛着湿润的青灰色冷光,与旁边干燥的基础部分形成鲜明对比。孙元化绕着新筑的墙体走了一圈,手指抚过那冰冷坚硬的表面,微微颔首。这墙,是扎向辽东风雪的第一根楔子。

辕门外,午后的烟尘尚未落定。一支新的队伍在寒风中抵达,带起漫天黄尘。这是第二批精选的华北战兵,来自真定卫,一千二百人。他们同样穿着各色旧袄,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对陌生营地的茫然。与第一批不同,他们没有立刻被推上严苛的队列训练场。

“都听好了!”负责安置的锦衣卫百户站在拒马旁,声音洪亮,“尔等暂编为‘预备队’!今日起,先去西边筑垒区!搬石头!搅灰浆!熟悉营规!听匠头指挥!敢偷懒耍滑者,鞭二十!”

命令简单粗暴。真定卫的兵卒们面面相觑,被驱赶着走向那片喧嚣的筑垒区。在那里,他们看到了堆积如山的青灰色块石和碎石,看到了巨大的搅拌槽里粘稠的青灰色泥浆三合土,看到了同伴们推着沉重的石碾,在号子声中汗流浃背。周大福指派着:“你!带十个人去碎石堆!把大块的挑出来垒地基!你!带二十个去搅灰!石灰、砂子、碎石,按墙上贴的死数配!一锹都不能错!”

真定卫的士兵们笨拙地拿起工具,搬运着沉重的石块,搅拌着刺鼻的灰浆。他们听着此起彼伏的号子,看着那一点点“长高”的怪异墙体,感受着营地里那种被无形鞭子抽打着前进的紧张节奏。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入营”仪式——用汗水、力气和对规矩的初步服从,融入这座正在钢铁意志下飞速成型的军营。筑垒区的喧嚣与操练场的号令,构成了通州营最真实、也最沉重的底色。

乾清宫的灯火驱散了初春傍晚的寒意。朱由校靠在暖炕上,手中展开的是徐光启通过兵部加急递进的奏折。墨迹尚新,字里行间带着通州营的尘土与汗水气息。

“…臣光启谨奏:新军编练,依西法而行。今将一千五百战兵合编为三大方阵,初习横纵变阵之法。首练混乱无序,阵不成形。臣以石灰画线于地,定其轨迹,强令士卒按线移步。自辰至申,操演五度。初时步履蹒跚,队列歪斜;至暮,虽仍有参差,然阵型筋骨已具,横纵转换初得章法。士卒疲敝而令行渐止,此‘绳墨’之功也。孙元化督练甚严,戒尺导引,功不可没…”

朱由校的指尖在“绳墨之功”四字上轻轻敲了敲,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他仿佛看到了校场上那一道道被踩踏模糊又不断补上的白色石灰线,看到了士兵们笨拙却努力循线而动的身影。这笨法子,透着徐光启格物致用的智慧。

目光下移:

“…筑垒之事,同步推进。三丈基础经两日晾晒,石灰包埋墙根验夯反应微弱,夯实合格。今日始砌墙体,以三合土石灰一、砂二、碎石三分层铺筑,每层厚五寸,以石碾反复碾压,至‘指按无痕’方算合格。首日筑墙一丈,高三尺。墙体青灰,质地坚密,验之无裂。周大福等匠兵出力尤甚…”

奏折里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冰冷的数字和务实的描述。朱由校却能透过纸背,感受到石碾碾过湿料时沉闷的声响,看到士兵们汗流浃背推动石杠的脊梁,触摸到那初生墙体冰冷坚硬的质感。这墙,是通州营扎下的根。

“…另,真定卫一千二百兵员于本日午时抵营。臣观其初至,筋骨未舒,营规未熟,暂编为预备队,悉数调入筑垒区,搬运石料、搅拌三合土。一则以劳力强其筋骨,使其习于号令;二则令其耳濡目染,感受营中铁律,为日后操练筑基…”

朱由校微微颔首。徐光启此举,甚合他意。让新兵在筑垒的沉重劳动中感受军营的脉搏,远比直接丢进严苛的队列更易融入。

他放下奏折,目光投向暖阁角落。王安立刻躬身趋前。

“王安,”朱由校的声音在静谧的暖阁里格外清晰,“传朕口谕给内承运库:秦民屏部白杆兵,自石柱远道而来,跋涉苦寒,着拨内库银一万两,作为额外犒赏,待其二月二十七日抵通州后,由杨涟亲发。广西狼兵,山高路险,水土不服,拨银八千两,亦待其三月初一抵营后发放。”他顿了顿,指尖在炕几上轻轻一点,“浙兵虽走水路稍便,然为诸军表率,拨银一万二千两,其部二月二十三日抵通州,即行犒劳。所需银两,即刻备好,着可靠内官监办,不得延误克扣。”

“老奴遵旨!”王安躬身应道,心中已飞速盘算起支取流程。陛下这银子,给得精准:白杆兵忠勇,重赏以固其心;狼兵桀骜,厚赐以安其性;浙兵乃新军骨干,更要优渥以显其重。每一两银子,都打在关节上。

朱由校不再言语,重新拿起那份带着通州风尘的奏折,目光再次落在那“一丈高三尺”的墙体描述上。窗外的夜色渐浓,通州营的灯火在他脑海中亮起,与辽东的风雪、朝鲜的铁矿、东南的海船光影交织。他袖中的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仿佛在丈量那刚刚垒起的第一块基石,也仿佛在掂量着即将倾注其上的,那名为“内帑”的沉重银流。帝国的筋骨,正在这精打细算的银钱与严苛无情的石灰线之间,一寸寸地夯筑成型。

雪粒打在牛皮帐顶,簌簌作响,像无数细密的鼓点。赫图阿拉城外的旷野上,三百座营帐如黑色巨兽伏在雪地里,帐前篝火的红光舔着冻得发硬的地面,将披甲士兵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

“汗王,哨骑回报:奉集堡的明军又加了车营,就在北门关外,铁链子串着铁皮车,跟铁壳子似的。”阿敏掀开帐帘,带着一身寒气进来,甲叶上的积雪在暖空气里化成细水珠。他将手中的羊皮地图往矮桌上一铺,手指重重戳在“奉集堡”三个字上——那是汉人俘虏用炭笔标注的,墨迹边缘已被冻裂。

努尔哈赤没抬头,正用小刀削着一根桦木杆。杆头被削得尖尖的,泛着白茬。“车营?熊廷弼那厮,就会学戚继光摆样子。”他把削好的木杆往地图上一插,正好穿透“虎皮驿”的位置,“当年萨尔浒,他们的车营挡得住咱们的铁骑么?”

帐内的贝勒们都笑起来,笑声撞在帐壁上,震落了顶上的薄雪。代善连声附和:“父汗说的是。明军的铁车看着吓人,车轮陷在雪窝里,转都转不动。咱们的巴牙喇精锐骑兵从侧翼冲,一刀就能劈断那铁链子!”

“别大意。”努尔哈赤放下小刀,指节叩了叩地图上“香炉山”的位置,那里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山线,“这地方是辽阳的腰眼,明军的粮道从山下过。昨日抓的汉人说,熊廷弼派了些猎户在山上,弓箭倒是准。”他抬眼,目光扫过帐内,“阿济格,你带五百骑,明日天亮前摸到香炉山,把那些猎户清了。记住,别硬闯,他们躲在石头后,就放火烧山,逼他们出来。”

“扎!”阿济格起身,甲胄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年轻的脸上带着狠劲,手按在腰间的弯刀上——那刀是去年从李如柏部缴获的,柄上还刻着“辽东副总兵”的字样。

努尔哈赤又转向阿敏:“你带两千骑,分八路走。一路佯攻奉集堡北门,引他们的车营动起来;另外七路,绕到东门和南门,看看他们的火器营布置在何处。记住,只试探,不硬拼。若他们的鸟铳打得密,就退回来;若稀稀拉拉,就冲一阵,抢几面明军的旗子回来。”

“汗王是想看看,明军的火器到底还剩多少?”阿敏揣度着意思,伸手在地图上比划,“奉集堡到辽阳的烽火台,要不要顺便拔了?”

“不用。”努尔哈赤摇头,拿起那根桦木杆,在“虎皮驿”与“辽阳”之间划了道线,“留着它们,让熊廷弼知道咱们来了,才好引他派兵出城。他的兵一动,辽阳就空了——这才是咱们要的。”他将木杆重重顿在桌上,火星从油灯里溅出来,落在地图边缘,烧出一个小小的黑洞。

帐外,马蹄声渐密。披甲的士兵们正牵着战马往雪地里撒豆子——天太冷,马料里拌了炒过的豆粉,才能让马匹有力气冲锋。有个巴牙喇解开头盔,露出冻得发红的脸,往手心里哈了口气,又用力搓了搓,将弓弦上的冰碴抖掉。他的箭囊里插着二十支箭,箭头都用麻布裹着,防止雪水渗进箭杆的裂缝里。

“都备好了?”阿敏走出帐,看着列队的骑兵。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们的铁甲上,泛着冷光。战马打着响鼻,喷出的白气在风里瞬间散了。

“贝勒爷,都备好了!”领队的牛录额真佐领单膝跪地,手里举着一面黑色的狼头旗,旗角在寒风里卷成一团,“干粮带了三天的,都是冻硬的肉干,咬得动!”

阿敏点点头,翻身上马。马镫冻得冰凉,他的靴子踩上去,像踩着两块冰。“天亮前,必须摸到奉集堡的哨卡外。谁要是惊动了明军的斥候,就自己提头来见!”

“扎!”两千骑兵的应答声,被风卷着,掠过雪野,惊起几只藏在雪窝里的寒鸦。

阿济格的队伍已先一步出发。他们没打灯笼,借着雪光辨认山路,马蹄裹着麻布,踩在雪地上几乎没声。香炉山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头卧着的巨兽,山脚下隐约有几点星火——那是明军的猎户兵在烤火。

“慢点走。”阿济格勒住马,对身边的亲兵低语,“让后面的人把火折子都灭了。等靠近了,听我号令放箭。”

寒风里,隐约传来明军的笑骂声,大概是在赌明日会不会下雪。阿济格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抽出腰间的弓,将一支裹着麻布的箭搭在弦上。

雪还在下,不大,却密得像一张网,将赫图阿拉的灯火、奉集堡的车营、香炉山的篝火,都罩在这无边的寒夜里。再过几个时辰,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这张网就会被马蹄踏破,被箭矢撕裂——二月十三日的风,将带着硝烟的味道,掠过辽东的冻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