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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历史军事 > 天启粮饷 > 第39章 调兵援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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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元年二月初三卯时,兵部值房的烛火在铜灯盏里明明灭灭,映着案头那张铺开的驿路图。图上朱笔勾勒的线条像几条猩红的蛇,从四川、浙江、广西蜿蜒而来,最终在京畿通州打了个结实的结。兵部尚书张鹤鸣指尖按着图上“石柱”二字,指腹磨过粗糙的麻纸,仿佛能触到三千里外白杆兵踏雪的马蹄。

职方司主事垂手立在一旁,声音压得极低:“大人,秦民屏部的军驿急行章程已拟妥——换马不换人,每驿备三匹快马,日行一百二十里,误了时辰的驿丞,按军法从事。”

张鹤鸣没抬头,视线扫过图上标注的山川关隘,笔尖在《调兵勘合》上顿了顿:“四川到通州三千二百里,二十五天,算着日子,该是二月二十七抵通州。”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浙兵呢?戚家军余部走运河,顺流快,逆流慢,得掐准换闸的时辰。”

“回大人,台州卫到通州一千八百里,水路为主,算上天津到通州的陆路,二十三日可到。”

“广西狼兵山路多,迟些无妨,但三月初一必须到齐。”张鹤鸣提笔,在《通州集结章程》上疾书,墨迹透过纸背,字里行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通州仓:预支军粮三千石糙米、杂豆、寒衣羊皮袄、毡帽各两千套,待各军抵营核实人数后按实发放。

“通州卫指挥使:率本部五百兵,即刻清理西郊旧营房,增设火炕每十人一铺,备足柴炭按每营每日千斤计,备足一月。川、浙、桂兵不耐北地苦寒,暖炕柴炭为第一要务,怠慢者军法从事!”

写完,他将章程推给主事,烛火照在他鬓角的白霜上:“告诉通州卫,这些兵是去辽东拼命的,冻坏了一个,他提头来见。”

辰时,奉天殿御座上的朱守拙后背绷得像块铁板,龙袍宽大的袖子里,双手攥得发白。殿外的寒风卷着残雪拍在窗棂上,呜呜咽咽,像极了他此刻擂鼓的心跳。

户部尚书李汝华出列的脚步声打破沉寂,他捧着奏疏的手稳得很,声音却震得殿梁嗡嗡作响:“陛下!辽东军饷,岁耗巨万,国库日蹙。臣稽查旧档,自隆庆开关以来,闽浙海商私贩南洋苏木、胡椒、犀角、象牙等物,岁入利不下百万两!然朝廷所获抽分,十不及一二!此巨利流失,实为可惜!”

他顿了顿,殿内文武百官的呼吸仿佛都凝住了。李汝华抬高声音,字字砸在金砖地上:

“臣请仿嘉靖‘月港开海’旧例,于宁波、泉州、广州三处,设‘市舶司总理衙门’,许海商凭‘船引’特许贸易执照合法出海贸易!朝廷按货值抽税三成,岁入可增银三十万两以上!足补辽东军饷之半!此乃利国利民之良策!”

“不可!”东林御史周宗建几乎是跳出来的,朝服的下摆扫过地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陛下!海商唯利是图,多与倭寇、红毛夷勾连!开海禁无异于开门揖盗!圣人之道重义轻利,朝廷若逐商贾之利,岂非舍本逐末?”

殿内顿时像炸开的蜂房,嗡鸣声里,福建巡抚商周祚缓步出列,青袍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他不像周宗建那样激动,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周御史言过其实了。闽地海商郑一官等,闻辽东将士浴血,愿捐银二十万两助饷,只求一纸‘船引’合法贩货,还愿率船队剿匪——开海抽税,充实国库,海商得利,海盗可靖,一举三得,何乐不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御座。朱守拙喉结滚了滚,按袖中纸条的字,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虽有些平板,却带着龙椅赋予的威严:

“海商…合法化…准户部、福建巡抚…会同拟细则奏报。凡…捐输助辽饷者,船引…优先发放;凡有…通番资敌者…一经查实…诛!”

话音落,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炉里香灰簌簌落下的声音。周宗建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话。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金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光斑,像一道无形的界碑,划开了旧规与新局。

辰时,乾清宫东暖阁,朱守拙在奉天殿应付朝议的同时,真正的朱由校正坐在东暖阁的紫檀木榻上。榻前的小几上,一盏普洱茶正冒着热气,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年轻却沉静的脸。窗外传来奉天殿方向隐约的朝会声浪,他却仿佛充耳不闻,指尖摩挲着袖中那枚冰凉的收心盖——青铜质地的圆盖边缘刻着细密的云纹,触手处,一丝微弱的震颤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口。

“陛下,人带来了。”王安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他侧身让开,身后跟着三个被锦衣卫“请”来的人,都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朱由校抬眼,目光扫过三人:一个穿着八品典史袍服的四川籍小官,正攥着衣角瑟瑟发抖;一个是广西土司派来京城办差的使者,粗布短打,腰间别着把弯刀;还有一个是在京做边贸生意的贵州商人,算盘珠子般的眼睛此刻紧闭着。

“都抬起头来。”朱由校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三人哆哆嗦嗦地抬头,视线刚触到朱由校的眼睛,就被那深不见底的平静慑住,竟忘了该如何行礼。

朱由校没在意这些虚礼,指尖在榻沿轻轻一叩。王安会意,对那四川典史努了努嘴。锦衣卫立刻上前,按着典史的肩膀让他跪在地上。

“你是四川忠州人?”朱由校问,声音平淡得像在聊天气。

典史忙不迭点头:“是…是,下官王…王启年,去年刚补的忠州典史。”

“忠州离石柱不远吧?”朱由校指尖的收心盖微微发烫,“你在任上,该听过秦良玉跟她的白杆兵?”

王启年眼神闪烁,显然在斟酌措辞:“秦…秦抚慰使乃巾帼英雄,白杆兵…更是精锐,保境安民,颇有声望…”

“我要听实话。”朱由校的声音陡然转冷,收心盖的震颤瞬间加剧。一道无形的力量刺入王启年的意识,像一把冰冷的锥子,撬开他所有的掩饰。

王启年的瞳孔猛地涣散,嘴唇不受控制地开合,声音变得平板而机械:“秦良玉…石柱宣抚使,丈夫马千乘死后,她代领其职。白杆兵…多是石柱子弟,用白蜡杆长枪,枪头带倒钩,能钩马腿、扯甲胄。前几年…苗民叛乱,秦良玉率三千白杆兵驰援,三日破城,斩叛兵两千余,军纪极严,所过之处…不扰百姓,秋毫无犯。军中皆称…‘宁愿遇阎王,莫要碰秦家枪’。”

朱由校指尖的震颤放缓,他追问:“白杆兵战力如何?与寻常卫所兵比?”

“卫所兵…多是老弱,见了贼兵就跑。白杆兵…敢打硬仗,善山地战,攀崖越涧如履平地。去年平叛,有二十名白杆兵守城门,挡住了三百叛兵冲击…直到援军到,无一人后退。”王启年的声音依旧僵硬,却字字清晰,“只是…他们是土司兵,只听秦良玉号令,巡抚调不动…粮饷若克扣,也会哗变。”

“知道了。”朱由校收回目光,收心盖的震颤平息。王启年像被抽走了魂魄,瘫在地上大口喘气,显然对刚才的失言毫无记忆。锦衣卫将他拖了下去。

接下来是广西土司的使者。这汉子皮肤黝黑,手臂上刻着靛蓝色的图腾,被按住时还在挣扎,嘴里叽里咕噜说着壮语。通译在一旁紧张地翻译:“他说…他是奉田州土司之命来送贡品的,没犯任何法…”

朱由校没理会他的挣扎,盯着他的眼睛,收心盖再次发烫:“你们土司的狼兵,现在还有多少?战力如何?”

使者的挣扎突然停住,眼神变得空洞,改用生硬的官话回答:“狼兵…田州、归顺州、泗城州共有五千余。最能打的…是瓦氏夫人旧部,约八百人,善使标枪、毒弩,敢近身搏杀。去年…安南人越境抢粮,三百狼兵追出五十里,杀了一百多,把尸身挂在边境树上…安南人三年不敢再犯。”

“他们服从朝廷调遣吗?”

“谁给粮…给谁卖命。但若有土司号令…朝廷的将官也未必能指挥。狼兵…怕冷,去年冬天调去湖南剿匪,冻死了十几个,战力降了三成。”

朱由校微微颔首。他看向最后那个贵州商人:“你常去四川、广西做买卖,该见过白杆兵和狼兵?”

商人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被收心盖的力量一触,立刻竹筒倒豆子般说了起来:“见过!都见过!白杆兵的枪…是真厉害,我在遵义府见过他们操练,枪阵扎得密不透风,马都冲不进去!秦总兵的轿子过市集,百姓都去看,说她…说她比男人还硬气!”

“狼兵呢?”

“狼兵凶!在柳州府见过他们押解囚犯,一人能看十个,眼睛瞪得像铜铃!听说…他们打仗前要喝血酒,说是能刀枪不入…不过去年我从广西运茶到京师,碰到过一队狼兵换防,穿的还是单衣,冻得直哆嗦,说…说北方的风像刀子,能刮掉一层皮。”

三人被带走后,暖阁里只剩下朱由校和王安。普洱茶的热气渐渐散去,朱由校指尖的收心盖恢复了冰凉。

“看来,白杆兵是真精锐,秦良玉也镇得住场子。”朱由校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笃定,“狼兵勇猛有余,但得给他们备足寒衣火炕,不然到了辽东,没等打仗就先冻垮了。”

王安躬身道:“陛下圣明。刚才兵部递来的《调兵勘合》,正提到给川、桂兵加备羊皮袄和柴炭。”

“嗯。”朱由校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奉天殿的方向。那里,关于海商合法化的争论还在继续,而他心里,另一笔账已经算清——秦良玉的白杆兵善守,狼兵善攻,两者配合,正好能补上辽东战场的短板。

“让张鹤鸣把调兵的日子再敲定些,”朱由校回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告诉秦良玉,她的白杆兵到了通州,朕亲自让人送去二十坛四川的烧刀子,给她的弟兄们暖暖身子。至于狼兵…”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让广西巡抚传话给土司,谁能带狼兵立了功,朕就赏他‘明威将军’的虚衔,再给土司府加三百石俸禄。”

王安刚要应下,外面传来太监的通报:“陛下,奉天殿议完事了,朱…朱先生在偏殿候着。”

朱由校整了整衣襟,收心盖在袖中轻轻磕碰着,发出微不可闻的轻响。他知道,调兵的决心已定,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让这两支援兵如期抵达通州,然后——像两把磨利的刀,狠狠插进辽东的风雪里。

暖阁外的阳光正好,照在青砖地上,亮得有些晃眼。朱由校踩着阳光走出暖阁,步履沉稳,仿佛刚才那场用收心盖进行的秘密盘查,不过是喝了一杯茶的功夫。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那枚冰冷的圆盖,已经为他敲开了西南精锐的大门,也为辽东的防线,添上了至关重要的一块砝码。

巳时,司礼监暖阁的炭盆里,银骨炭烧得正旺,映得王安捧着密信的手泛着红光。朱由校接过信,火漆的冷硬触感从指尖传来,拆开时,朝鲜宣纸上的墨迹还带着淡淡的墨香。

朝鲜国王李珲的字恭谨得近乎卑微,一笔一划都像是跪着写的:

“臣珲谨奉天朝大皇帝陛下圣谕:茂山铁砂五万斤,业已精选备妥。定于二月十五日吉时,自义州港装船启运。恳请天朝登莱水师战船,于鸭绿江口外‘望海哨’预设接应点接应护航。臣为表忠心,已严查边备,斩首私通建虏之边将金应河、朴孝男、李贵等三人,首级献于军前!伏惟陛下明察臣之忠悃!”

信末的《茂山铁矿采运图》上,红笔标着的陆路像条细细的血痕,从矿点直抵义州港。朱由校指尖点过“五万斤”三个字,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砍了三个边将,倒比送铁砂痛快。”

他抬眼,目光透过暖阁的窗纸,仿佛能看见鸭绿江上即将起航的运铁船。对王安道:“传谕熊廷弼:选个得力的百户,带五十人,持勘合去‘望海哨’接货。铁砂到了辽阳,直接送工坊,别入库耽搁。告诉工坊管事,下月初的产量,朕要翻倍。”

他顿了顿,接过王安递来的赏赐清单,扫了一眼:“赏朝鲜使者银千两,绸缎二十匹。让他带话给李珲——‘国王忠顺之举,朕心甚慰。望善守东藩,共御虏氛。’”

王安躬身应下,退出去时,听见身后皇帝轻轻敲了敲案上的辽东舆图,那声音不大,却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未时,京郊“西洋城防试验场”的寒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朱由校裹紧了身上的貂裘,视线却被场中央那座怪异的建筑牢牢吸住——西洋棱堡的转角凸角,像块被巨斧劈开的黑石,尖锐的三角形向前突出,墙体倾斜着,仿佛随时要压过来。

徐光启搓着冻红的手,指着模型兴奋地喊:“陛下您看!这凸角妙就妙在没死角!敌军攻正面,两侧炮眼能打;攻侧面,后背的箭雨就下来了!红毛夷在海外靠这玩意儿,几千土人攻不下来!”

一个高鼻深目的葡萄牙人挤上前来,通译在旁飞快地转译:“陛下,我们有‘红夷大炮’,比佛郎机炮远三里,能轰塌石墙!澳门有十门,愿献给陛下,只求建个‘格物堂’译书……”

朱由校没看他,伸手按在棱堡的三合土墙上。土块坚硬冰冷,比寻常砖石更密致,指腹擦过表面,连一丝粉末都没带下。他转头,目光先落在徐光启、孙元化脸上,再扫过那几个洋人,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字字清晰:

“炮,朕要!十门红夷大炮,让登莱水师去澳门运回来,交孙元化试射!”

他顿了顿,看向那几个面露期待的洋人,语气稍缓:“格物堂…准建。赐银五千两,作译书经费——笔墨纸砚、工匠补贴、甚至你们想添些西洋仪器,都从这里头出。”

罗德里格斯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通译刚把“五千两”转译过去,他忙不迭地躬身,连声道:“谢陛下恩典!我等必尽心译书,不负圣恩!”

朱由校却话锋一转,目光冷了几分:“但有一条——译书由徐卿主持,孙元化协助。所有译稿,誊抄副本送骆思恭处。‘天主福音’删成‘格物致知’,图纸、算法、器械构造,一个字都不能少!”

风里,洋人们脸上的喜色未减,毕竟五千两银子远超他们预期,足够格物堂支撑数年。朱由校转身往回走,貂裘下摆扫过地上的积雪,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徐光启在身后低声对孙元化道:“陛下这是…既用其技,又防其心啊。”

孙元化望着洋人们凑在一起清点赏赐清单的背影,点头道:“五千两买他们安心译书,值。”

五千两银子的赏赐,不多不少——既够洋人感受到朝廷的“诚意”,打消他们因译书受监控而生的抵触,又不至于显得朝廷渴求技术而失了体面。更重要的是,这笔银子像根无形的线,把洋人与大明的技术合作捆得更紧了。他们若负气出走,损失的不只是体面,还有实实在在的银钱与译书的机会。朱由校要的,从来不是驯服,而是让这些“远西奇人”明白:合作有甜头,背叛无退路。

酉时,乾清宫西暖阁的暮色从窗缝里渗进来,给巨大的辽东沙盘镀上了一层灰蓝。朱由校独自站在沙盘前,指尖划过“通州”的位置,那里插着三面小旗:白杆兵的白、浙兵的蓝、狼兵的黑,旗角还沾着虚拟的雪粒。

他俯身,看着朝鲜至辽阳的红线,指腹沿着“义州港”一路划到“辽阳工坊”,仿佛能听见铁砂倒入熔炉的哗啦声。东南沿海的“船引”符号旁,他轻轻吹了口气,像是要吹散海面上的雾。

王安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捧着一盏热茶。朱由校没接,目光还在沙盘上:“告诉骆思恭,郑一官的船引可以给,但他每条船往哪去,装了什么,朕要知道得比他自己还清楚。”

他直起身,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只有远处角楼的灯笼,像颗昏黄的星。“传旨熊廷弼:三月援兵通州到位,四月初必须入辽。扩编的两千战兵,甲胄要用朝鲜的铁砂,朕要在‘辽’字甲上,看到新铁的光。”

暖阁里静得很,只有炭盆偶尔“噼啪”一声。沙盘上的小旗在暮色里沉默着,像一群蓄势待发的兵。辽东的风,似乎顺着门缝钻了进来,带着铁与血的气息,卷着所有人,往更深的风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