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铮冷冽的嗓音在一片死寂中响起:
“林老板。”
他指节叩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却让林霆浑身一颤。
“你今日这寿宴,请的都是些什么人?”
“一个接一个,轮番往她面前找事?”
他视线扫过脸色惨白的宋伊莞,又掠过僵立一旁的白萍,最后落回林霆身上时,语气沉得骇人。
“先是弄来个赝品学她弹琴攀亲,现在又找个跳梁小丑来逼她跳舞。”
“林霆,你是觉得我贺云铮坐在这儿,是给你这宴会添景儿的?”
林霆双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督军!督军息怒!是林某安排不周,管教无方!惊扰了梨花姑娘,林某该死!该死!”
他一边说,一边狠狠瞪向宋伊莞,恨不得用眼神把她剜了。
宋伊莞此刻已是连林奚晖刚才的拒绝都顾不上了,只想赶紧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白柚忽然伸出沾着葡萄汁水的手指,捏住贺云铮军装袖口的一角。
指尖上黏腻的汁液,立刻在挺括的深灰色呢料上,洇开一小块暗色。
“督军的袖子好粗糙呀,硌手。”
她小声抱怨着,松开贺云铮,转而捻住阎锋玄色劲装的袖口。
那料子是上好的贡缎,入手滑凉。
她满意地眯了眯眼,将指尖残留的汁液一点点蹭上去。
“还是阎帮主的袖子舒服。”
阎锋被她扯着袖子,那股戾气消弭了几分,只是仍冷冷盯着宋伊莞。
贺云铮看着她拿自己的袖子擦手,又去蹭阎锋的,眉头蹙起,反手扣住了她乱动的手腕。
白柚任他握着,看向吓得魂不附体的林霆。
“好啦好啦,林老板,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别这么紧张嘛。”
她看向脸色青白交加的宋伊莞,语气天真:
“宋小姐不是想跳舞吗?那就跳呀。”
她像在出什么好玩的主意:
“音乐都停了多可惜,宋小姐舞技超群,正好给大家助助兴。”
宋伊莞被她这话说得一怔,还没反应过来。
白柚朝不远处一个正偷偷往这边瞧的商会少爷眨了眨眼。
“喏,找个顺眼的公子哥,跳支舞,就当是给林老板贺寿啦。”
那少爷被美人眼风一扫,晕乎乎地就走了过来。
宋伊莞看着眼前被白柚随手点过来的少爷,脸上火辣辣的,比被当众扇了耳光还难堪。
可她能拒绝吗?
贺云铮和阎锋的目光还沉沉压在她身上,林霆更是恨不得立刻把她扔出去。
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将酒杯放下,对那少爷伸出手:
“……请。”
乐队指挥如蒙大赦,连忙重新奏起舒缓的华尔兹。
宋伊莞与那少爷滑入舞池,动作僵硬,笑容勉强。
白柚却已兴致缺缺地转开眼,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拨开了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阎锋粗粝的拇指蹭掉她脸颊上一点不知何时沾上的糕饼屑。
“吃饱了?”
白柚懒洋洋地点头,脑袋往他肩上靠了靠,又嫌弃地移开。
“你身上酒味好重。”
阎锋低笑,胸腔震动,带着股野蛮的纵容:
“嫌我?等会儿回去,让你闻个够。”
贺云铮的视线落在她方才靠向阎锋肩头的动作上,眸色沉了沉。
林奚晖倚在角落的廊柱边,眼底只余一片沉沉的晦暗。
一股怯生生的茉莉香,混着点干净皂角的气息,飘了过来。
林奚晖微微侧目。
白萍不知何时挪到了他身侧不远,正试探性地望向他。
林奚晖只懒洋洋地扫了她一眼,便转开视线,重新投向舞池。
白萍鼓起勇气,往前挪了半步。
“林、林二爷……”
她声音细细的,带着点江南水乡的软糯,像受惊的小动物。
林奚晖没应。
白萍眼眶迅速泛起委屈的红,泪光在眼底打转,欲落不落。
“林二爷……是不是也觉得萍儿……很丢人?”
“姐姐……姐姐她不喜欢我,督军也不看我,连林伯伯……方才也……”
她恰到好处地停顿,泪水顺着苍白脸颊滑落,留下湿痕。
“萍儿知道自己没用,比不上姐姐,也不敢奢求什么,只是、只是看见林二爷一个人在这里,好像……好像不高兴。”
她抬起泪眼,怯怯地望着林奚晖的侧脸。
“萍儿只是想……或许能陪林二爷说说话,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林奚晖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转过头,静静打量着白萍这张与白柚相似的脸。
白萍被他看得心头发紧,强撑着不躲闪,甚至还微微仰起脸,将那张我见犹怜的脸完全呈现在他眼前。
她知道自己的优势。
这张脸,这身世,这恰到好处的脆弱。
她偷偷观察过,这位林二爷看向白柚时,眼神里那种复杂的、压抑又灼热的东西。
姐姐对他若即若离,甚至几次三番拒之门外。
林奚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白萍小姐,你比你姐姐,差远了。”
白萍脸色一白,泪水凝固在眼眶里。
林奚晖向前倾身,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沉沉罩下。
“你不就是长了张有六分像她的脸么?”
“再来烦我……我就把你脸划烂。”
白萍猛地后退一步,捂住脸,惊恐地看着林奚晖。
林奚晖却已直起身,换了杯新的香槟,漫不经心地晃着。
“滚回去,告诉林霆,”
他啜饮一口,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慵懒。
“也告诉聂栩丞——”
他抬眼,看向安然静坐的聂栩丞,后者似有所觉,隔空望来。
林奚晖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让周围都能听见。
“想拿赝品当棋子,搅这趟浑水……”
“也得看这赝品,配不配。”
话音落下,白萍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
林奚晖却已不再看她,目光重新投向贺云铮与白柚的方向。
白萍踉跄着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挤进人群,消失不见。
林奚晖仰头饮尽香槟,甜腻液体滑入喉间,却浇不灭心头那股无名火。
他的视线,缓缓移向主桌。
白柚正从阎锋面前的小碟里,拈起一块杏仁酥,刚咬了一小口,大约是觉得太甜,又娇气地皱了皱眉,随手将剩下的半块塞回阎锋手里。
阎锋毫不在意地接过来,扔进嘴里,顺手抹去她唇边碎屑。
而她另一侧,贺云铮的军装袖口,那块被葡萄汁洇开的暗痕格外刺眼。
林奚晖捏着空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眼里有了贺云铮,有了阎锋,甚至可能有了傅渡礼那伪君子,有了聂栩丞那条毒蛇……
唯独没有他。
他今日特意穿了这身暗银纹长衫,衬得他肤白如玉,就是想让她多看两眼,可她却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吝于给他。
林奚晖忽然将空杯往身旁托盘里一扔。
他迈步朝主桌走去。
所过之处,人群下意识分开,窃窃私语声再次低低响起。
林奚晖走到白柚身侧,阴影笼罩下来。
白柚察觉到动静,眼睫微抬,瞥了他一眼,便又垂下眸去。
林奚晖胸口那股火“腾”地烧得更旺。
他弯下腰,声音只够两人听见:
“玩够了没?”
白柚小口吹着茶汤热气,没应声。
林奚晖盯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指尖轻轻勾了勾她鬓边微卷的发丝。
“闹脾气也该有个限度。”
“谁跟你闹脾气了?”
白柚偏头躲开他的手指,眼里只剩下疏离的客套。
“林二爷这话说的,我玩什么了?不过是陪督军来贺寿,安安分分坐着罢了。”
林奚晖眼神骤然一沉,笑意彻底消失。
“安安分分?先是招惹贺云铮,又去撩拨阎锋,连傅渡礼那副清心寡欲的假样子都撕下来了,这叫安安分分?”
白柚指尖绕着茶盏边缘,眼波都懒得转一下:
“林二爷若觉得我不安分,离远些就是了。”
林奚晖低笑一声,那笑声却冷得渗人。
“离远些?白柚,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是谁第一个站出来说要护着你?”
白柚终于抬眼看他,眼神清冷。
“我没忘呀。”
“可林二爷转头不就去了百乐门,听宋小姐唱新曲儿,还跟她单独待了一炷香的功夫么?”
林奚晖眼底划过一丝亮光,像终于抓住了她摇摇欲坠的尾巴。
“所以你是在吃醋?”
他俯身逼近,猫眼里漾起笑意。
“就因为我去了趟百乐门,跟宋伊莞说了几句话?”
旁边的贺云铮的指节无声地收紧。
之前她那般大方,连他未来纳姨娘都浑不在意,此刻却因林奚晖去了趟百乐门,便冷了脸色。
原来她不是不会吃醋。
只是那醋意,不是为他。
白柚像是对贺云铮的情绪毫无所察,唇角微翘,露出个娇憨又嘲讽的笑。
“我吃哪门子醋呀?林二爷爱去哪儿去哪儿,爱见谁见谁,跟我有什么关系?”
林奚晖眼底那点笑意倏然凝固。
白柚靠近他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清:
“我是在告诉你,从我百花楼的门里出去了……可就没那么好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