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妆台上多了一个牛皮纸封的薄薄文件袋。
袋口火漆是阎帮独特的狼头印记。
白柚走过去,指尖抽出里面寥寥数页的报告。
阎锋的字迹粗犷潦草,夹杂着一些道上才用的隐语。
【聂栩丞,聂家嫡系独子,体弱非假,自幼药石罔效是真。】
【三年前赴法兰西,明面养病求学,实则频繁出入欧洲各大地下拍卖行及私人藏家沙龙,专收前朝宫廷流散重器,尤爱带血沁、陪葬品。】
【手段诡谲,多次以低于市价三成之价截胡重要货品。】
【半年前突然回国,时间点恰在白家出事前两月。回国后深居简出,但聂家江南暗线活动频率激增,与几处黑市古玩流出渠道重合。】
【白家大火三日后,聂家名下“珍宝斋”于苏州收进一幅唐寅《西山草堂图》,来源不明,出货方特征模糊,疑似经多重转手。此画曾为白老太爷六十寿辰时重金所购,悬挂于白家正厅。】
报告最后,是阎锋用朱砂笔狠狠划下的一行字:
【病秧子?老子看是条藏在阴沟里的毒蛇,江南的火,他未必亲手点,但烧出来的东西,恐怕早落进他聂家口袋里了。】
白柚将报告重新塞回文件袋,指尖在狼头火漆上划过。
聂栩丞要的,或许从来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身上可能牵连出的、更多白家旧藏的下落,以及她作为一枚棋子,能搅动江北局势的价值。
“叩叩叩。” 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傅祺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还冒着丝丝热气。
“梨花姑娘,”他将油纸包小心放在桌上,解开系绳,露出里面金黄酥脆的玫瑰酥。
“老张记刚出炉的,你快尝尝。”
甜香混着油酥气弥漫开。
白柚拈起一块,指尖被烫得微微一缩,轻轻吹了吹,咬下一小口。
外皮酥脆,内馅甜糯,带着玫瑰特有的馥郁。
“好吃。”
傅祺看着她唇边沾上的细碎酥皮,心头那点阴霾散去些许,耳根微红。
“你喜欢就好,我……我得走了。”
白柚抬眼:“这么急?”
“府里……传话让我立刻回去。”傅祺抿了抿唇,深灰色微微晦暗。
“说是……有要紧事。”
他说的含糊,但白柚心下了然。
“那快去吧。”她没多问,只将油纸包往他那边推了推。
“拿几块路上吃,别饿着。”
傅祺摇摇头,目光在她缠着纱布的手腕上停留一瞬,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低声道:
“你好好养伤,我明日再来看你。”
说完,他几乎是仓促地转身离开。
光团:【傅祺虐心值88%!他刚才情绪好低落,好像预感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
督军府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落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
贺云铮靠在椅背里,衬衫领口松了两颗,露出微凸的喉结和一小片小麦色皮肤。
他指尖夹着半截雪茄,青白的烟雾袅袅升腾,模糊了他脸上那道浅疤的轮廓。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
目光首先落在她脸上,随即下移,定格在她缠着纱布的左手腕。
“手伸过来。”
白柚只是站在书案前,娇气抱怨:
“伸过来干嘛?督军又不是大夫。”
贺云铮手臂搭在桌沿,目光沉甸甸压着她。
“受伤了,为什么不来告诉我?”
白柚唇角微翘,委屈又嘲弄:
“告诉你有什么用呀?督军日理万机,哪有空管我这点小伤。”
她长睫垂下,语气却更娇蛮了。
“督军是会给我吹吹,还是会嫌我麻烦,像上次一样,把我送去库房吃灰,或者再把我送给哪个老板换好处?”
贺云铮将雪茄摁灭在黄铜烟灰缸里。
“就非得翻我的旧账?”
白柚轻轻“哼”了一声,别开脸,不说话了。
贺云铮盯着她微微鼓起的脸颊,忽然握住她没受伤的手腕,稍一用力——
白柚猝不及防地被他拉了过去,直接跌坐在了他结实的大腿上。
贺云铮的手臂顺势环过她的腰,带着雪茄味的灼热呼吸喷在她耳后。
“叫你来,自然是有事。”
白柚挣了挣,没挣开,索性也不动了。
贺云铮空着的那只手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抖出几张黑白照片,摊在她面前的桌面上。
照片拍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清画面中央的女子。
约莫十七八岁,穿着一身半旧的碎花棉袄,正低头踩着一台老式缝纫机。
她侧着脸,圆润的脸颊,眼尾弧度天然下垂,透着股我见犹怜的脆弱感,竟与白柚有五六分相似。
只是气质截然不同,这女子却像雨中瑟瑟发抖的白茶花,让人忍不住想护在掌心。
贺云铮的指尖点在那张照片上,声音听不出情绪:
“白萍,你庶妹,比你小半岁,白家出事那天,她恰巧去城外庵堂祈福,躲过一劫。”
白柚的眸光凝在照片上。
光团在她肩头闪烁:【柚柚!她能量波动好奇怪,看似柔弱,但底层有强烈的虚荣和野心?】
贺云铮继续道:“白家败落,她无处可去,在锦绣坊裁缝铺做了学徒。”
他抽出另一张照片。
这张清晰许多,是在一家西餐厅门口。
白萍换上了一身浅碧色新式旗袍,她正微微侧身,对着玻璃窗整理头发,眼神乖巧地瞟向镜头方向。
“林霆前几日在锦绣坊订做衣裳,看见了她。”
“林霆看上了她这张脸,当场就把人从锦绣坊掳走了。”
他抽出另一张照片,是林公馆侧门,白萍低头匆匆下车的抓拍。
“人现在在林公馆,名义上是伺候茶水的小丫鬟,但吃穿用度,都是照着姨太太的份例。”
白柚沉默了片刻,忽然仰起脸,看向贺云铮:
“督军给我看这些,是想让我去认亲,救她出来?”
贺云铮捏住她的下巴,拇指抚过她微翘的唇角。
“一个在跟你未必说过几句话,心甘情愿攀附林霆的庶妹,值得你为她去对上林霆那老色鬼?”
他指尖摩挲着她下巴细腻的皮肤:
“给你看这些,是让你心里有个数。”
“林霆用她,一是泄欲,二是试探。”
“试探你我反应,试探阎锋底线,甚至……试探白家旧案里,还有没有能榨出来的油水。”
“而你那位庶妹,她能在林霆那种老狐狸眼皮底下,短短几日就变成半个主子,她未必如表面看起来那般单纯无知。”
白柚眼神微凝,轻轻抚过照片边缘。
“问题就在这里,”她抬起眼,清明锐利。
“林霆那种人,若真看上了,直接收房便是,可他没有,反而让她当个丫鬟,吃穿用度却又按着姨太太的份例。”
“这不像是养玩物,倒像是在……”
“调教一件礼物。”
“调教好了,送到哪儿去呢?”
她歪头,眸光流转间尽是洞悉的嘲弄。
“督军府?阎帮主?还是林二爷那儿?”
“一个和我有五六分相似、身世可怜又乖顺听话的孤女,送到你们任何一位面前,都是一步妙棋。”
贺云铮扣在她腰间的力道,无声收紧。
“你觉得,我会收?”他声音低哑,有些被冒犯的怒意。
白柚迎着他沉暗的视线,唇角弯起,那笑容娇憨又无情。
“督军收不收,我哪儿知道呀。”
“不过,督军若是真收了,记得提前告诉我一声。”
“我也好早点收拾包袱,给督军未来的新宠腾地方,免得到时候碍眼,又被您随手打发了。”
贺云铮盯着她这副全然无所谓、甚至还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模样,怒火中烧。
“收拾包袱?腾地方?”
“白柚,你是不是觉得,我贺云铮这儿,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客栈?”
白柚倏然把唇瓣轻轻印在他的唇角。
“督军怎么又生气啦?老是生气会变老的,您看,皱纹都要多长几条啦。”
贺云铮被她这蜻蜓点水的一吻,吻得突然泄了怒火。
“不许再说走的事。”
白柚却像是没听见,调皮地戳了戳他的脸颊。
“督军,那你说,是她好看,还是我好看?”
贺云铮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孩子气的比较问得一怔。
他垂眸,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睛,残存的怒火彻底化开,只剩一片无奈的柔软。
“你好看,没见过比你更好看的。”
白柚唇角立刻翘起,那笑意明媚又得意。
“督军这话,我可记下了。”
她伸出手,小指勾了勾。
“骗人是小狗。”
贺云铮看着她那截细白的小指,眼底掠过极淡的笑意。
他没去勾,握住她整只手,包裹进自己宽大粗糙的掌心。
“林霆寿宴,我会带你去,但在那之前,你得明白一件事。”
他松开她,从抽屉深处取出一把乌黑锃亮的小巧手枪。
“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