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渡礼长睫微垂,遮住眸底翻涌的暗色。
借?抄书抵债?
她这套说辞,哄得了傅祺那涉世未深的傻子,却骗不过他。
她分明是在维护傅祺那点可怜的自尊,同时将那个沉默阴郁的庶弟,更紧地拢入她的羽翼之下。
“你对他倒是上心。”傅渡礼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对呀,”白柚仰起脸,暮色将她眸中水色映得粼粼动人。
“傅公子跟其他男人都不一样。”
她向前一步,绣鞋踏进泥洼边缘,溅起的脏污更衬得她脚踝纤细雪白。
“林二爷送我云锦,是想看我穿得漂亮讨他欢心。”
“阎帮主砸下东珠,是宣示他的占有。”
“贺督军搬来整箱首饰,是要我全身上下烙满他的印记。”
“就连聂公子赠琴,眼底藏的也是打量和算计。”
“可傅公子……”
白柚转过头,望向那堵矮墙,眼神柔软下来。
“他捧着最珍视的诗集来见我,省下买书的铜板给我买玫瑰酥,自己冻裂了手,还惦记着要给我抄完那些琴谱。”
她回眸看向傅渡礼。
“他不图我美色,不贪我身子,甚至不敢多看我一眼。”
她转回脸,眸光清澈地望进傅渡礼眼底。
“傅少爷,你说这世上,是金银珠宝稀罕,还是这样干干净净、不掺算计的真心……更稀罕?”
傅渡礼指尖的檀木佛珠停住。
暮色将少女眼里的水光映得惊心动魄,那抹对傅祺毫不掩饰的回护,猝然扎进他心口最隐密的角落。
一股嫉妒、烦躁与阴暗冲动的情绪,狠狠冲撞着他恪守了二十四年的理智。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
傅祺接近你,是得了父亲授意。
那本破旧诗集,那包廉价的点心,那副窘迫青涩的模样,都可能是一场精心排演的戏。
目的就是博取你的信任,将你这枚搅动江北的棋子,悄然纳入傅家掌中。
可话到舌尖,又被死死咬住。
一旦说破,傅祺这枚棋子就废了,父亲的计划将被打乱,傅家与柳家的联姻也可能因此生出变数。
更可怕的是……
傅渡礼的视线凝在她被泥水沾污的裙摆和绣鞋上。
若她知道连傅祺那点真心都是假的,都是带着目的接近……
她眼里此刻这片柔软的光,会不会瞬间熄灭?
会不会连带着看他傅渡礼的眼神,也只剩下厌恶与疏离?
这个念头让傅渡礼胸腔发闷。
白柚将他瞬息万变的神色尽收眼底。
她往前又踏了半步,绣鞋彻底踩进泥洼,脏污的泥水浸湿了鞋尖精致的绣花。
“傅少爷怎么不说话啦?是不是也觉得,傅公子那样的人很难得?”
傅渡礼垂眸,避开她过于清亮的视线,目光落在她湿透的鞋尖。
“泥水脏。”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哑。
白柚顺着他的视线低头,轻轻“呀”了一声,有些懊恼。
“还真是……这双鞋可是新做的呢。”
傅渡礼沉默了片刻,忽然弯下腰。
他竟单膝触地,伸出手,用自己洁净的袖口,去擦拭她绣鞋上湿漉漉的泥污。
他垂着眼,眸子里没什么情绪,只专注地擦拭着。
动作生疏,甚至有些笨拙的僵硬。
白柚站在原处,垂眸看着他。
这个永远脊背挺直、仿佛高山积雪般清冷疏离的傅家大少爷,此刻竟屈膝跪在肮脏泥水里,为她擦拭鞋履。
白柚忽然轻轻抽了抽脚。
“傅少爷,您这袖子可比我的鞋金贵多了。”
傅渡礼擦拭的动作顿住,抬起眼。
他没应声,只是收回手,站起身。
月白衣袖已沾满泥污,斑驳不堪。
他目光扫过那片污迹,又落回她脸上。
“无妨。”
两个字,清冷依旧,却隐隐透出纵容。
白柚小脸上绽开清澈又促狭的笑意:
“傅少爷怎么对我这么好呀?”
“这样我可是会误会的。”
她往前凑近,侵袭着他最后的理智防线。
“万一我误会了,当真了,到时候缠上傅少爷,甩都甩不掉……可怎么办呀?”
傅渡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缠上他?
若她真能缠上他,若那些午夜梦回时不可告人的妄想真能成真……
这个念头烫得他指尖发颤。
“不会。”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像在说服她,更像在警告自己。
“傅家家规森严,我……已有婚约。”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格外艰难。
白柚眼底那点笑意倏然淡了,化为一层易碎的嘲弄。
“是了,傅少爷和柳家大小姐,郎才女貌,门当户对。”
她往后退了半步,绣鞋踩进更深的泥洼,溅起的污水沾湿了裙摆。
“那以后,傅公子还是与我保持些距离吧。”
白柚丢下这句话,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那抹水粉色在昏暗中迅速远去。
傅渡礼立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袖口上那片刺目的泥污。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几不可闻的笑,短促,自嘲。
家规,婚约,门第,体统。
这些他恪守了二十四年的东西,方才竟被她一个转身,轻飘飘击得摇摇欲坠。
他忽然想起那晚百花楼走廊里,林奚晖刻薄的诘问——
“傅渡礼,你这副样子,真让人看着恶心。”
是啊。
确实恶心。
既放不下清规戒律,又压不住心头妄念。
既想靠近那抹艳色,又怕污了自身清白。
……
百花楼,三楼。
白柚推开房门,随手将那件沾了泥污的外袍褪下,扔在角落。
光团上下浮动:【柚柚!傅渡礼的攻略值刚才飙升到72%了!虐心值更是爆表,冲到85%!他刚才看你的眼神……简直像要把你吞了又拼命克制!】
房门被叩响时,白柚正解着袄裙侧边的盘扣。
“进。”
红姐推门进来,凑近些压低声音:
“我的小祖宗,您猜怎么着?林二爷今儿个,去了百乐门。”
白柚语气懒洋洋的:
“哦?林二爷也去尝新鲜了?”
“可不嘛!”红姐眉毛高高扬起。
“大摇大摆进去的。”
“宋伊莞眼珠子都快黏在他身上了,亲自迎上去,说话那调子,哎哟,软得能拧出水来!”
白柚慢条斯理地褪下袄裙,露出里面水红色的丝绸衬裙。
“然后呢?”
“然后?”红姐咂咂嘴。
“两人上了二楼最里头的雅间,门一关,足足聊了一炷香的功夫!”
她凑得更近,声音压得只剩气音:
“我让咱们楼里新招的那个小丫头,扮成卖花女去百乐门外头转悠,亲眼瞧见的!出来的时候,宋伊莞那个得意劲儿,下巴都快扬到天上去了!”
白柚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拿起玉梳,慢悠悠梳理着乌黑的长发。
“林二爷倒是好兴致。”
红姐见她这副反应,反倒急了:
“我的小祖宗,您怎么一点儿都不急啊?那宋伊莞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听说她在电影圈子里就惯会抢男人,手腕厉害着呢!”
白柚侧过脸,眼含着促狭的笑意:
“急什么呀?”
“林二爷要是真能被百乐门那点新鲜花样勾走,那说明……我也不过如此嘛。”
她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窗外的天气。
红姐被她噎得一愣,随即搓着手道:
“话是这么说,可林二爷对您那心思,咱们都是看在眼里的,这突然跑去百乐门……”
“红姐,”白柚打断她,对着镜子左右端详。
“林奚晖是什么人?”
“那可是在江北黑白两道都能横着走的主儿,心思比海深,手段比针细。”
“他去百乐门,绝不会只是为了听支洋曲儿,看段大腿舞。”
她转过身,眸光清凌凌的:
“要么,他是去探百乐门的底,看看背后站着哪路神仙。”
“要么……他是故意做给我看的。”
红姐眼睛倏然瞪圆:
“做给您看?为什么?”
“为什么?”白柚轻轻笑出声。
“红姐您想呀,我刚立了新规矩,把全江北男人的胃口吊得老高。”
“这时候,连贺督军、阎帮主那样的人物,都得按着我的规矩来,乖乖交钱入会,排队等着。”
“可林二爷呢?他偏要在这个时候,大摇大摆跑去对家,跟对家的台柱子单独聊上一炷香。”
“这是在告诉我,他不是非你不可。”
“这江北,有意思的女人多的是。”
红姐恍然大悟,随即又皱起眉:
“那……您打算怎么办?总不能真让他被那宋伊莞勾了魂儿吧?”
白柚捻起梳妆台上那支碧玉簪,对着镜中比了比。
“勾走就勾走呗。”
“能被轻易勾走的男人,我也不稀罕要。”
红姐张了张嘴,一时竟接不上话。
白柚转过身,目光落在墙角那排刚送来的紫檀木箱上。
“后天晚上跳舞的裙子,都做好了么?”
红姐连忙点头:
“按您的吩咐,请了苏州最好的绣娘连夜赶工,昨儿个刚送来。”
白柚唇角微勾:
“那就好。”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
“红姐,后天晚上之前,我谁也不见。”
她回眸,不带一丝情绪。
“尤其是林奚晖。”
“他若来了,一律挡回去。”
“他送的东西,不管多金贵,一件不留,全给我原封不动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