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黑色汽车碾过青石板路,驶入督军府侧门。
荀瑞坐在驾驶座上,军装笔挺,目光直视前方,仿佛只是执行一趟再寻常不过的公务。
白柚靠在后座,水粉色袄裙衬得她娇嫩得像三月枝头初绽的桃花瓣。
荀瑞的视线透过后视镜,能看见她微垂的长睫。
脆弱,安静,带着一种易碎的美感。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汽车在书房所在的东院门口稳稳停下。
荀瑞率先下车,绕到后座,拉开车门。
“白姑娘,到了。”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青石板上,不敢多看她一眼。
白柚却在他身侧停下脚步,微微仰起脸。
“荀副官,谢谢你呀。”
荀瑞脊背倏然绷紧。
“属下分内之事。”他答得飞快,声音有些发干。
“分内之事?”白柚眼尾勾起笑意。
“军情处的密档……也是荀副官分内该抄录的么?”
荀瑞猛地抬眼,撞进她清澈见底的眸子里。
她知道了。
她知道那卷东西是他冒死抄录的。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荀瑞喉咙发紧,所有预设的辩解在触及她眼神的刹那,碎成了齑粉。
白柚往前凑近了一小步,那股清甜的香气,混着庭院里清冷的梅香,丝丝缕缕钻进他鼻腔。
“荀副官,”她声音像初春融化的雪水,淌过心尖最敏感的那道裂缝。
“你知不知道,私抄密档,在督军这儿……是什么罪名?”
荀瑞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
轻则革职查办,重则军法处置,性命不保。
可当他在军情处档案室的幽暗灯光下,一页页翻过那些尘封的记录,看到“白家”、“异常交易”、“多方涉入”的字样时……
那只握惯了枪、签惯了生死令的手,第一次不受控地颤抖起来。
他抄录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
她需要这个。
“属下……甘愿领罚。”
他像是已经接受了某种判决。
白柚轻轻笑出声,那笑声像檐下被风吹动的银铃。
“笨蛋。”
她伸出小手,轻轻握住了他垂在身侧、正微微发颤的手。
荀瑞浑身猛地一僵。
那触感温软滑腻,带着她淡淡的甜香,瞬间击穿他所有防备。
她仰着脸,眼里水光盈盈,里面只有柔软的埋怨。
“下次不许再这样冒险了。”
她捏了捏他僵硬的手指,像是在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荀副官要是因为这种事受罚了,以后……”
她眼睫轻轻垂下,语气里掺进一丝依赖和委屈。
“以后我手腕再疼的时候,还有谁会半夜悄悄跑来,笨手笨脚地给我上药?”
“还有那些堆成山的旧账册……”
“还有谁会像上次那样,半夜不睡,一声不吭地坐在我对面,陪我一笔一笔誊抄干净?”
每一个字,都勾住荀瑞心脏深处最不设防的角落。
那些他以为掩埋得很好的夜晚,那些克制又汹涌的悸动,那些在冰冷规矩下拼命压抑的、不该有的怜惜……
原来她都知道,而且记得一清二楚。
荀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想抽回手,那点可怜的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抽回手,保持距离,回到荀副官该有的样子。
可他的手却动弹不得。
“所以呀,荀副官得好好保重自己。”
“不然……”她转身,嗓音娇媚又笃定。
“我会难过的。”
说完,她不再看他,步履轻盈地踏上台阶,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去。
留下荀瑞一个人僵立在原地,缓缓握紧拳头,试图用疼痛压下滚烫又绝望的悸动。
他知道自己完了。
彻彻底底地完了。
书房的门轻轻合拢,将庭院清冷的空气隔绝在外。
光团剧烈闪烁:【柚柚!荀副官攻略值92%!虐心值90%!突破临界点了!他现在情绪乱成一锅滚油,自责、挣扎、濒临崩溃的忠诚……】
白柚身子一偏,直接侧坐上了光滑冰凉的桌面。
她随手拈起贺云铮惯用的狼毫,指尖轻转,笔杆在她指间灵巧翻飞。
贺云铮推门而入,深灰色军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只着一件挺括衬衫,领口松了两颗,露出半截凌厉锁骨。
他脚步在门口顿了一瞬。
目光落在她脸上,和那双轻轻晃荡的绣鞋上。
“督军回来啦。”
白柚转过脸,眼含着笑意,笔杆在她指尖稳稳停住。
贺云铮反手带上门,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声音沉而稳。
他走到书案后,将军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她身下压着的几份待批文件。
“坐没坐相。”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只伸手去抽她压着的文件。
白柚却将笔杆轻轻一横,抵住他手背。
“急什么呀?”她脚尖晃了晃,蹭过他军裤硬挺的布料。
“督军答应我的软榻呢?茉莉花呢?”
贺云铮动作顿住,掀起眼皮看她。
少女侧坐在他惯常处理军务的紫檀木书案上,像朵骤然绽在他秩序森严世界里的野桃花。
“许管事下午会送过来。”
“哦——”白柚拖长了调子,笔杆顺着他手背缓缓往上划。
“那督军的外套呢?我现在就困了。”
贺云铮忽然伸手,握住她作乱的腕子。
“困了就下来睡。”他声音低哑。
“压着军报,像什么样子。”
白柚顺势往前一倾,几乎贴到他面前。
“督军的桌子硬得很,硌得慌。”她抱怨得理直气壮。
“我要睡软榻,还要盖督军的外套。”
贺云铮转身从椅背上捞起军装外套,直接兜头扔在她身上。
“自己铺。”
布料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雪茄味,沉甸甸地将她笼罩。
白柚把外套从头上扒拉下来,抱在怀里嗅了嗅:
“督军身上味儿真好闻。”
白柚抱着那件军装外套,却没有动。
她悄无声息地绕到书案后。
贺云铮正翻开一份军报,专注地看着字里行间。
白柚贴着他军裤包裹的劲瘦大腿,将自己缩进他身体与宽大皮椅之间的狭小空隙里。
贺云铮捏着军报的手指一顿。
少女温软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清甜香气无声地搅动着书房里沉肃的空气。
她没说话,只是侧着脸,将下巴虚虚搁在他手臂上,目光落在摊开的军报上。
贺云铮保持着翻页的姿势,没有推开她,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眼角的余光能瞥见她柔软的发顶,和她雪白纤细的脖颈。
安静得诡异。
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半晌,白柚忽然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军报上某处。
“这里……写错啦。”
贺云铮顺着她指尖看去。
那是一份关于驻军物资调配的请示,是几组弹药数量的统计数字。
“哪里错了?”
“七六二毫米步枪弹,应该是三万发,不是两万八。”
白柚划了一下后头一个不起眼的附注小字上。
“下面备注写了,上月实领两万八,但月初城南兵工厂又补了两千发特批的试制品,没走常规账目,所以总数该是三万。”
她说完,仰起脸看他,小脸上写满了“我是不是很厉害”的小得意。
贺云铮盯着她看了两秒。
那份军报附件里的细碎备注,连荀瑞第一次整理时都未必能立刻注意到。
“督军书房里的东西,我看得可仔细啦。”
她身子又往他怀里缩了缩。
“以前给您研墨的时候,这些数字条目,看多了就记住啦。”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闲话家常。
贺云铮想起了那些她陪在书房的夜晚。
她总是安安静静地立在案边,或研墨,或整理文书,偶尔替他翻阅查找旧档,乖顺得让人心头发软。
白柚似乎没察觉他情绪的细微变化,自顾自地又往下看。
“还有这里,关于冬衣补给……督军,棉服数量好像对不上总数。”
她微微蹙起眉,神情专注得像在破解什么谜题。
“您瞧,分派给各营的数字加起来,比总库里记录的少了五百套。”
贺云铮的目光落回纸面,迅速扫过那几个数字。
一个不起眼的、极易被忽略的缺口。
他抬起眼,看向怀中人。
少女正咬着下唇,全神贯注地核对,那副认真的小模样,比任何刻意的娇媚都更勾动他心弦。
“你怎么看?”他忽然问。
白柚眼睫颤了颤,似乎有些意外他会问自己。
“我呀……我觉得,要么是管库房的人手脚不干净,偷偷摸了五百套出去倒卖。”
“要么……”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神秘的意味。
“就是有人故意留着这五百套的缺口,想等天再冷些,拿它做文章,比如……激起下头兵士的怨气,给督军您添堵。”
她说得慢条斯理,每个字却都敲在点子上。
贺云铮眸色深沉下去。
这确实是他正在权衡的两种可能。
而她的分析,精准得不像一个养在深闺、只懂琴棋书画的世家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