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法部大楼,第三审讯大厅。
这是军法部规格最高的问询场所,也是让无数联邦军官闻风丧胆的地方。
穹顶挑高十二米,深灰色吸音板从地面直铺到顶,每一块都打磨得如同镜面,倒映着冷冽的白光。
头顶日光灯管排成整齐方阵,光线毫无死角地倾泻下来,将整个空间照得纤毫毕现,连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都无所遁形。
正中一张长条形金属桌,桌面嵌着三块显示终端,桌沿下压着军法部徽章.......天平与长剑交叉的浮雕,在冷光下泛着沉青的金属光泽。
桌子对面,摆了三十一把椅子。
三十一把。
那是为三十一个刚从异族战场上被一纸稽查令调回来的“黄金一代”准备的座位。
谭行第一个走进去,大马金刀往正中间一坐。
猩红战甲没卸,肩甲上的滴血双翼暗纹在日光灯下反而比战场上更扎眼,像刚浴过血。
他往后一仰,椅背发出吱呀一声哀鸣,两条腿直接翘上桌面,金属靴底磕出两声清脆的响。
“这椅子不错,”
他环顾四周,语气散漫得像在自家客厅:
“比东部战区作战会议室的舒服。”
完颜拈花在他左手边落座,翘起二郎腿,俊美的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扶手。
龚尊在他右手边坐下,铁塔似的身躯往那一杵,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辛羿默默选了最靠边的位置,掏出随身的小本子,已经开始写写画画,仿佛这场审讯与他无关。
石玉杰最后一个进来,犹豫了一下,坐在谭行正对面那排带着手铐的椅子.......那是被问询对象该坐的位置。
谭行一记眼刀剜过去:
“你坐那边干嘛?过来。”
“……我是被缉拿对象。”
“缉拿个屁。”
谭行直接起身上前,一伸手把人拽了过来,按在身边:
“坐这边。”
石玉杰看了看周围那二十五个正陆续落座的“黄金一代”,深吸一口气。
行吧,反正已经这样了。
他坐下时,余光扫过四周。
左前方,林东已经在闭目养神,指尖轻敲桌面,像是在脑子里推演战术;
右后方,谷厉轩双臂抱胸,眼神淡漠;
再远些,有人四处打量,有人小声吹着牛逼,有人干脆掏出能量棒啃了起来。
但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
所有人都默认,谭行坐中间。
大门再次打开时,李玉走在最前面。
黑色军法部长制服,肩章上两颗金星,胸口缀着一排功勋章。
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落地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她身后跟着六名军法官,每人手捧一沓文件夹,面色严肃。
李玉在桌子另一侧站定,目光扫过对面那三十一张脸。
日光灯把每个人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
有她看过档案的,有她在功勋简报上见过照片的……
此刻全坐在她面前,三十一个人,三十一套战甲,三十一种散漫的表情,却偏偏汇成一种特别的气场。
都是刺头啊。
李玉无声感叹,目光最终停在石玉杰身上,狠狠剜了他一眼。
她面无表情地坐下,翻开面前文件夹。
第一页,圣血天使小队作战记录,谭行、完颜拈花、龚尊、辛羿、石玉杰五人的功勋条目密密麻麻。
尤其是谭行那一页,直接写不下,附了整整两页补充说明。
第二页,林东,东部战区参谋部作战参谋,参与制定十七次跨战区协同作战方案,成功率百分之百。
第三页,谷厉轩,山岳巨灵副队长,去年独立完成突袭巡狩任务三次,个人一等功两次。
第四页,第五页......
李玉翻得很快,指尖在纸页边缘划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不是第一次看这些黄金一代的军功记录了,但每一次看,还是觉得震撼。
翻完最后一页,她把文件夹合上,抬起头:
“诸位。”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大厅里撞出清晰的回响:
“我知道你们心里有火。换作是我,打完仗正该休整,结果一张稽查令把我从战区调到主战区接受问询,我也火。
这件事是我军法部的疏漏,我向你们道歉。”
对面三十一个人,没人接话。
但李玉注意到谭行翘在桌沿的脚踝微微动了一下.......
她继续说:
“但是,军法就是军法。稽查令已经生效,程序已经启动,问询必须进行。
不管这份稽查令的依据是否充分,你们既然来了,就按规矩走完流程。”
谭行脚踝又动了一下。
李玉目光落在他脸上:
“谭中校,你对我刚才说的话有意见?”
谭行放下腿,瞬间坐直了:“李部长,我没意见。”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那笑意里带着点歉意,但眼底锋锐得惊人:
“李部长,我们明人不说暗话。这次是我们钻了军法部的漏子,石玉杰也是受了我这个队长的命令才下达这份稽查令,不关他的事。
这件事.......我愿意承担所有军法责任。”
李玉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跳:
“谭中校,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你这句话,我可以理解为,你以巡游队长的身份,强制你麾下小队成员石玉杰下达这份莫须有的稽查令。
这可是触及军法。要是其他传唤对象对此有异议,你会被军法问责.......你想清楚再说。”
她顿了一顿,目光压得更沉:
“现在,按程序,责任在石玉杰。
按照联邦法,他会被停职,军法部永不录用,所有军功全部清零,军衔下调三级!
而在你说完这句话之后,性质就变了。
所有责任都在你,你将会被送往军事法庭,等候天王殿的裁决。你.......可想好了再说。”
谭行往前倾了倾身,目光直直盯着李玉,眼底那点笑意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锋锐得近乎凌厉的光:
“李部长,”
他一字一句:
“我说这次所有的事,都是我以队长的身份,以军衔强制石玉杰做的,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所触及的军法.......我谭行,愿意一力承担。”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黄金一代所有人听完,都笑了。
谭行先笑的,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嚣张又坦荡。
完颜拈花跟着笑,龚尊没笑出声,但嘴角扯了一下,铁塔似的肩膀微微松动。
辛羿抬起头,小本子上的笔尖停了停,嘴角分明勾了一瞬。
林东睁开眼,轻轻“嘁”了一声。
有人吹了声口哨。
三十一个人,三十一种笑法,却汇成同一种声音.......我就知道谭狗会这么说。
石玉杰坐在谭行身边,胸口有什么东西猛地顶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低低骂了一句:
“谭狗,真特么仁义。”
李玉身后的六名军法官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在本子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李玉本人面色不变,但心中确实松动了一角。
她原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自己儿子下达这份狗屁不通的稽查令,她不给个交代,军法部部长的位置恐怕都要坐不稳。
但谭行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所有责任扛了下来.......
这让她在松一口气的同时,对这个联邦最年轻的中校,生出一丝不多见的好感。
但更让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从进门到现在,对面除了谭行以外所有人,没有一个人开口。
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谭行,好像都在等他的回应。
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少年,凭什么代表整个黄金一代?
要知道,除了谭行,其余的人不是天王世家继承人,就是武勋世家嫡系。
这些人哪个不是性格高傲,脾气骄横的主儿?
可此刻,他们全都沉默着,她能感觉的出,他们都默认谭行能代表他们。
甚至.......李玉的目光在那些年轻人脸上缓缓扫过.......不止是默认。
他们的眼神里,有一种她见过很多次、却从未在如此年轻的少年天骄身上同时见过的情绪。
那是对同伴的信任,对领袖的托付,是那种军中袍泽的默契。
这种默契,不是军衔能压出来的,不是背景能买来的。
李玉沉默了三秒。然后她合上文件夹,站起身来:
“谭中校,你的话,我记下了。问询继续。但你方才所言,将成为本次问询的正式记录.......你确定?”
谭行嘴角一勾:“我确定!麻烦您了。”
李玉深深看了他一眼,重新坐下。
日光灯依旧冷白,军法部的徽章依旧闪着金属光泽。
但整个审讯大厅的气场,在这句话落地之后,彻底变了。
“稽查令执行与否,不由我个人判断决定。按照军法程序,要撤销已生效的特级稽查令,需要签发人主动撤回,或者由军法部监察委员会投票表决。
这两条路径,目前都没有走完。”
“那现在走呗。”
谭行往椅背上一靠,两手一摊:
“签发人就在这儿呢。”
他偏头看了石玉杰一眼。石玉杰坐在谭行身边,感受到对面六道军法官的目光同时聚焦过来,后背微微绷紧了。
但他深吸一口气,开口的声音还算稳:
“李部长,我作为特级稽查官,有权对已签发的稽查令进行复议。如果问询过程中发现依据确实不足,我可以主动撤回。”
李玉盯着他,目光像两柄冰锥:
“你撤回?”
“对。”
“你签发的时候想了什么?”
石玉杰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问你,”
李玉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三分,那语调里带着军法部长特有的威严,也带着一个母亲压抑到极致的怒气:
“你签发特级稽查令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三十一个人在各大战区的分量?有没有想过他们在三天前还在跟异族拼命?
有没有想过你手里那份狗屁不懂‘人际关联链’的问询依据,拿到军法部监察委员会面前,连三分钟都撑不过去?”
一连串问题砸下来,大厅里气压骤降。
三十一个人,目光齐刷刷转向石玉杰。
石玉杰坐在椅子上,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李玉没给他机会。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李玉的声音忽然低下去,那种低沉反而比高亢更压人:
“你把三十一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英雄,用一份连你自己都未必信得过的证据,调到了千里之外的主战区。
你让他们放下武器、离开防线、跨越四个战区空域,就为了坐在这间屋子里回答你那些‘关联链’上的问题。”
她顿了一下:
“石玉杰,我问你。如果这三十一个人当中,有任何一个人所在战区在你调令生效期间出现了防线缺口.......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石玉杰的指尖攥得更紧了。
但他没低头。他抬起头,迎上李玉的目光。
嗓子有点发涩,但他一个字一个字吐得清清楚楚:
“我愿意接受军法处置。”
五个字,比刚才谭行那番话短得多,分量却一点不少。
大厅里又安静了那么一瞬。
黄金一代中有人挑了下眉,有人轻轻“啧”了一声,有人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连一直埋头写字的辛羿都停了笔,偏过头看了石玉杰一眼,推了推眼镜.......果然是爷们,有点鸟尿性。
李玉怔了一下。
她见过无数被问询者在这间屋子里低头、认错、推诿、哭诉,但像石玉杰这样梗着脖子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的,她见过的不多。
更何况,这是她儿子。
她唇线微动,刚要开口.......
谭行动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猩红战甲的护臂磕出沉闷的一声响:
“李部长,我说了,是我以军衔和巡游队长身份施压,不关石玉杰的事情。”
他歪了歪头:
“根据联邦军法第七编第三十二条,主动撤回稽查令,只要传唤人对撤回没有异议,就可以撤回。”
他一字一顿:“我们都没有异议。”
李玉的眉梢终于动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对面那三十个人。
林东闭着眼,但微微点了点头。
谷厉轩双臂抱胸,哼了一声算作应答。
完颜拈花翘着二郎腿,笑眯眯地举起右手,像课堂上回答问题似的晃了晃。
龚尊沉默如铁塔,但粗壮的指节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咚,一记闷响,比任何表态都干脆。
角落里有张玄真懒洋洋地喊了一嗓子:
“没异议啊李部长,赶紧撤了吧,道爷还赶着回去天王殿找大刀呢。”
马乙雄笑着接茬:“李部长,我们都没有异议!撤了吧!”
然后是稀稀拉拉的笑声,三三两两的附和,最后汇成一片参差不齐却方向一致的回答。
“没异议。”
“没异议。”
“没异议。”
所有人,从头到尾,一个不落。
石玉杰坐在谭行身边,眼眶更红了,但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李玉站在桌子另一侧,目光从那一张张年轻张扬的脸上缓缓扫过。
她身后六名军法官面面相觑,有人的笔悬在半空,写了半天没写下一个字。
她眯起眼。
她现在是有点咂摸出门道了。
什么稽查令不稽查令的。
这帮兔崽子,从头到尾就是想借这个由头,名正言顺、理直气壮、浩浩荡荡地全部跑来主战区,跑来天王殿,跑来给苏轮站场子。
合着从头到尾,她李玉也好,军法部也罢,全被这群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当了一回梯子。
想到这儿,李玉心里那团火不但没灭,反而“腾”地又蹿高三寸。
但面上纹丝不动。
她垂下眼,指尖在卷宗封面那道天平与长剑的浮雕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那副干练沉稳、公事公办的调子:
“传唤人对撤回稽查令无异议。根据军法第七编第三十二条,本次稽查令即刻撤回。问询终止。”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谭行肩甲上那道被磨得发亮的棱线,越过桌面上摊开的文件卷宗,越过满屋子年轻气盛、压都压不住的躁动,最后....
落在石玉杰身上。
停了一瞬。
那一瞬短得像是错觉,可石玉杰嘴角那点偷偷摸摸的弧度,僵了一僵。
“石玉杰,你跟我来一趟。”
说完转身就走,黑色制服的下摆划出一道弧线,再没回头。
审讯大厅的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低沉的“咔嗒”一声。
所有人沉默了两秒。
然后谭行往后一仰,两条腿重新翘上桌面,靴底磕出清脆的两声:
“兄弟们,这里解决了,等石头回来了,我们就去找大刀!”
“嘿嘿!我们这次不惜触犯联邦军法,都要来帮他站场子!等下让他请客,宰他一顿!”
整个大厅炸了。
三十个人同时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刺啦声、战甲碰撞的金属闷响、此起彼伏的口哨和笑声,挤满了十二米高的穹顶,把那些深灰色的吸音板震得像是都在发颤。
而石玉杰,上前一步,朝着所有人吼道:
“你们这帮王八蛋,先别笑,等下都帮我看着,要是我叫了,你们就赶紧冲出来救我!”
说罢他生无可恋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拢之后,谭行一帮人瞬间凑到门前。
“白内障,开玄瞳,看看!嘿嘿!”
谭行一边撅着屁股,将耳朵定在门口,朝着慕容玄笑道。
慕容玄闻言,也是一脸兴奋,还没等眼中玄光聚齐,就听见两声清脆的“啪”“啪”声!
慕容玄看向门的神情瞬间一扭,嘶了一声,看着谭行他们期待的眼神说道:
“被扇了,李部长这是下了狠手啊!石头嘴都被扇歪了!”
门内,石玉杰顶着一张印着通红掌印的脸,生无可恋地站在原地。
李玉收回微微发颤的手,胸膛起伏了两下。
走廊日光灯下,她看着自己儿子嘴角那两道红肿,声音压得又低又沉,却又带着滔天怒火:
“石玉杰!你去巡游序列玩疯了?我教你的都喂了狗?“
石玉杰偏着头,没捂脸,也没说话。
“你别忘了你生于石家。你爹,你爷爷,两代人打出来的武号,不是你这样拿来糟践的!“
李玉死死盯着他,眼角的细纹在这一刻似乎又深了几分:
“你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吗?“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石玉杰缓缓转回头,舔了一下破了的嘴角,铁锈味在舌尖漫开。
他咧嘴一笑,扯得伤口生疼,却笑得更大了:
“妈,我清楚。
“你清楚?
“我清楚我签了那道稽查令。我清楚这违反了军法第七编第三十二条的适用程序。我清楚这事捅到天王殿,我起码三年不能碰军职。“
他每说一句,李玉的眼神就冷一分。
但石玉杰没停。
“但我更清楚,我不后悔。“
李玉的眉峰猛地一挑。
“妈,自从我进了圣血天使,和谭行他们认识虽不久……“
石玉杰的声音忽然松了下来,那红肿的脸上浮出一抹极亮的笑:
“但这段日子,比我在军法处这十几年加起来都值。同生共死,千里突袭,斩杀异族,转战千里.......每一天,都让我觉得我没白活。“
“而且....大刀这次差点死了!“
他音量陡然拔高,走廊里荡起回响:
“苏轮是我们兄弟,我们来帮他,天经地义!“
李玉张了张嘴,被气笑了:
“天经地义?三十一个人,四个战区,各守一方,万一谁那防区出.......“
“不会出。“
石玉杰打断她,斩钉截铁:
“我们走的时候,全线压稳了。全军都在调整期。就算真有突发,各战区后备序列能顶上四十八小时。这账我算过,每个人出来之前都算过。“
李玉怔住了。
她忽然意识到.......这些少年不是头脑发热就拍桌子冲过来的。
他们疯,但疯得有章法。
“妈,你问我为什么这么做?“
石玉杰往前迈了半步,脸上的巴掌印在日光灯下红得扎眼,可那双眼亮得像淬了火:
“妈!我就问您一句.......如果这次不是苏轮,是我石玉杰差点被秦怀化弄死、呆在天王殿接受调查,消息不明,你觉得谭行那帮人会来吗?“
李玉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妈!我告诉您,“
石玉杰一字一句:
“他们会。绝对会。没有一个会犹豫!“
他笑了,带着肆意和洒脱:
“所以我不后悔!“
走廊里安静了三秒。
李玉看着儿子那张被扇得红肿却梗着脖子往死里犟的脸,胸口酸得发胀,两只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妈,“
石玉杰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软下来的沙哑:
“从小你教我,军法如山,法度不可破。可你也教过我.......军法是用来护人的,不是用来寒人心的。
苏轮是我们的兄弟,他难道不值得我用一道稽查令去护吗?不值得我用军衔去赌吗?“
“……“
李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层怒意稍减!
“下次再敢干这种蠢事,“
她盯着他,一字一句,声音却比方才低了三度:
“我亲手把你送进军事法庭。“
石玉杰正了正神色,那红肿的嘴角勾出一抹极淡的笑:
“妈,再来一次,我还是会签。“
李玉的瞳孔猛地一缩。
石玉杰的声音低下去,每一个字却沉得像铁:
“因为苏轮值得,他们也值得。“
门外的走廊拐角,谭行的耳朵贴着墙缝,猩红战甲上的暗纹在灯下微微流转。
他听到最后那几个字时,胸腔里那颗早就被战场磨得梆硬的心脏,毫无征兆地、猛地跳了一下。
他直起身,转头看向身后那三十张挤在一起、屏着呼吸的脸。
完颜拈花眉毛挑了挑,用口型问:
咋样?
龚尊铁塔般杵在后头,粗壮的食指顶在唇前,示意所有人噤声。
慕容玄的玄瞳还没散,嘴角已经咧到耳朵根。
辛羿的笔记本不知什么时候收了,眼中一片亮光。
三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谭行。
谭行沉默了两秒,然后咧嘴笑了。那笑意从嘴角一路漫进眼底,带着点“老子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混不吝。
“行了,“
他压低嗓子,一挥手:
“石头没事,等他回来。“
众人重新贴着墙根蹲成一片,谭行靠着门边的墙壁,双手抱胸,微微仰头。
日光灯照在他脸上,少年人的轮廓被光线削得锋利而分明,那双眼睛半眯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在全军大比上第一眼见到石玉杰的情景。
那会儿这小子腰板挺得比尺子还直,连后来被谭行拽去食堂喝庆功酒,三杯下肚耳朵根都红了,开口还是“根据联邦军法第七编第三十二条“。
当时谭行端着酒杯,偏头跟完颜拈花说了一嘴:
“这鸟人,迟早被军法部那套规矩腌入味。“
完颜拈花当时笑得酒杯差点洒了。
而现在,石玉杰为了苏轮,为了他们,亲手把他从小说为圭臬的规矩砸了个稀碎。
谭行闭了闭眼,喉结动了动。
他没出声,但那句“苏轮值得,他们也值得“在脑子里来回撞了三遍,每一遍都撞在同一个位置,撞得胸腔里那点滚烫的东西往外直冒。
门在这时候开了。
石玉杰顶着一张嘴角两片红、半边脸微肿的脸走出来,看到门口蹲了三十一个人,先是一愣,然后猛地把门带上,压着嗓子就吼:
“操!你们闲出屁来了?都蹲这儿看老子热闹,刚才我妈扇我的时候,你们人呢!!“
蹲着的三十一个人齐齐抬头。
完颜拈花慢悠悠地举起手里的能量棒:
“石头,我们这不是给你留面子么。两巴掌,又不至于把你扇死。“
“滚蛋!“
谭行睁开眼,没动。
他上下打量了石玉杰一圈,目光在那两道巴掌印上停了两秒,然后站起来,伸手,在石玉杰肩膀上拍了一下。
“疼吗?“
石玉杰咧嘴,扯得嘴角淤青一抽:
“还行。“
谭行又拍了一下。
然后收回手,转身大步往前走:
“走了兄弟们,找大刀。“
走廊尽头,日光灯把三十一个影子拉得又长又齐。
军靴踏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参差不齐却莫名合拍,石玉杰揉了揉脸,快步跟上,走在谭行身后半步的位置。
嘴角还肿着,眼眶里那点红却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热乎劲儿。
他走着走着,忽然听见谭行头也不回地丢过来一句:
“石头,谢了!“
石玉杰脚步一顿。
他盯着谭行那颗后脑勺上翘起来的几根头发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扯着红肿的嘴角,龇牙咧嘴的,丑得要命,但眼中的光亮的要命!
“少他妈给我扯这种!“
谭行没回头,但肩膀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点。
李玉就站在走廊尽头。
她看着谭行打头、三十一人浩浩荡荡迎面走来的阵仗,眉心拧得能夹死蚊子。
“你们去哪?“
她上前一步,拦在队伍正前方。
谭行脚不停步,只偏了偏头,笑得一脸理所当然:
“去天王殿啊。“
“不可能!“
李玉的音量陡然拔高,走廊两侧的声控灯都跟着亮了一瞬:
“天王殿,没有特别征召,不许进入!你们当那里是什么?菜市场?你们想被天王严罚吗?“
谭行这才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面对李玉,猩红战甲上的滴血双翼暗纹在日光灯下流转了一线寒光:
“李部长,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知道你还.......“
“但大刀还在那儿等着。“
谭行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怒吼更沉:
“他被扣了七天。军法部的流程走完了,天王殿的审查也结束了,该查的查了,该问的问了,结果也出来了.......然后呢?到现在没人去给他递句话,没人告诉他你没事了,可以出来了。“
他盯着李玉的眼睛,一字一句:
“他去的时候听讲半条命都没了。出来的时候,总得有人站在门口接他吧?“
李玉张了张嘴,喉咙里那套“军法程序““制度规范“的话忽然卡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管,“
谭行嘴角一勾,那笑意又回到了那副混不吝的德性,可眼底的锋锐一分没变:
“要军法处置,也等我们见完大刀再说。老子不管。“
说完转身,大步迈出去。
身后三十个人沉默地跟上,步伐不疾不徐,却像铁水漫过堤坝。
李玉心头一急,声音里那层军法部长的威严绷不住了,露出底下几分真实的焦灼:
“全都给我站住!你们目无法纪,你们当天王殿是什么地方!想去就去?全都给我停下,否则当场缉拿!“
队伍停了。
所有人在同一瞬间、像是商量好了一样齐齐收住脚步。
然后三十一个人,三十一种表情,三十一种姿态,却同时咧开了嘴。
有人吹口哨,有人笑出声,有人抱着胳膊晃肩膀,有人干脆把能量棒往嘴里一丢,嚼得嘎嘣响。
谭行转身,歪着头看向李玉,那表情活像个被家长拦着不让出门打架的街头霸王,又无辜又嚣张:
“李部?“
他往前迈了半步:
“就凭你们军法部,可缉拿不住我们。“
他双手一摊,猩红战甲的护腕碰出清脆一声响:
“我们没犯军法。稽查令撤了,问询结了,现在我们是合法休假状态。
您缉拿我们.......“
他顿了顿,那笑意猛地一扩,露出森白的牙:
“那我们就是把军法部打塌了,都是我们占理。是不是啊,兄弟们!“
“是!!!“
三十一个人的声音齐刷刷炸开,在走廊里撞出轰隆隆的回响。
完颜拈花笑吟吟地接了一句:
“李部长,要不您先请示一下天王殿,给我们特批个门禁权限?省得我们动手,大家都体面。“
谷厉轩双臂抱胸,哼了一声,指尖在臂甲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意思很明显:军法部那几道门,我一只手能拆。
林东睁开眼,淡淡笑着说了句:
“李部长,您是拦不住的。“
龚尊没说话,但铁塔似的身躯往前踏了一步。
三十一个人,没人退。
连石玉杰都梗着脖子站在谭行身后半步的位置,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但那下巴扬得比他妈见过的任何一次都高。
李玉看着眼前这幅光景,眼前一阵阵发黑。
日光灯亮得刺眼,照在那三十一张飞扬跋扈的脸上,每一个都在用行动告诉她.......那些规矩、流程、程序,在他们眼里,屁都不是。
她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年轻的脸。
十八岁,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出头,可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股从尸山血海里淬出来的悍气。
他们笑,他们闹,他们散漫得像一群在操场上撒野的学生,可一旦站在一起,那种“谁敢拦我们就干谁“的气势,比任何铁甲阵列都压人。
尤其那个打头的谭行。
猩红战甲,混账笑容,他站在那里,三十个人跟在他身后,好似恶狼。
李玉忽然想起陈美娇那句‘你得做好心理准’的提醒....
当时李玉只当是句玩笑话。
她儿子石玉杰,从小在军法部的文件堆里长大,三岁能背军法条文,五岁就知道“程序正义“四个字怎么写。
守规矩、知分寸、懂进退,整个军法部谁不说一声“‘罚罪’石家后继有人“?
能有什么需要心理准备的?
现在她明白了。
陈美娇说的“心理准备“,是让她准备好看到一个全新的石玉杰.......
一个不再只是“军法部长的儿子““石家的罚罪血脉“,而是一个会为了兄弟把手铐往自己腕子上扣的混账。
一个脸上顶着亲妈扇的巴掌印、嘴角还肿着,却昂着下巴站在一群疯子中间、跟着他们一起去闯天王殿的浑小子。
李玉闭了闭眼,胸口那股又酸又胀的情绪顶到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狠话把场面撑住,可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们……你们……“
声音不大。
带着怒气和担忧,偏偏缺了底气。
因为话刚出口她就意识到.......她拦不住他们。
军法部拦不住。
因为军法部的规矩对他们来说已经形同虚设。
那道稽查令他们敢接,这间审讯大厅他们敢坐,还有什么他们不敢干的?
但天王殿不一样。
李玉猛地攥紧了文件夹,指尖把封面的金属浮雕硌出两道白痕。
军法部拦不住,可天王殿.......那是另一回事了。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军法部长积压了半辈子的威严和石家罚罪血脉传承人骨子里的凌厉:
“谭行!你给我站住!“
谭行脚步顿了一瞬。
“你以为天王殿是什么地方?“
李玉一步上前,军靴落地声又沉又响:
“军法部让你嚣张,是因为你们占着理!
可天王殿.......那是人族最高殿堂!那里坐着的天王,每一个都是从亿万军中杀出来的绝世人物!
你谭行天资卓绝,你军功耀眼,可那些老天王们在你们这个年纪的时候,谁不是天资卓绝?谁不是满身军功?“
她盯着谭行的背影,一字一句砸过去:
“轮天资,轮军功,轮辈分,你们这三十一个人在那些天王面前,跟刚上战场的新兵蛋子有什么区别!
你今天要是带着人闯进去,你信不信,你们三十一个,一个都别想完整地走出来!“
走廊里安静了。
三十一个人齐齐停住脚步,像一道洪流撞上了看不见的堤坝。
李玉屏住呼吸,指尖攥得发白,她看着谭行的背影.......
那副猩红战甲上的滴血双翼暗纹在日光灯下凝滞了一瞬,像一只要振翅却被定在半空的鹰。
然后谭行转过身来。
他歪着头,日光灯从头顶倾泻而下,把他那张少年人的脸照得棱角分明。
他看了李玉两秒钟,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李部,您说的都对。“
谭行双手一摊,语气出奇地平静:
“论天资,那些老天王们当年哪个不是天之骄子?
论军功,那些老前辈打过的仗比我们吃过的饭都多。论辈分,我们这点岁数在他们眼里,估计跟孙子差不多。“
他说着,往前走了一步,猩红战甲的护腕在身侧轻轻晃了一下:
“可李部,我不信....“
“不信什么?“
谭行咧嘴,那笑意从嘴角猛地扩开,眼底那团火“腾“地烧了起来,一脸混不吝:
“我就不信那些老天王会把我们全打死。
我们又不去砸场子,就是去接个兄弟。
顶多踹两脚门,骂两句街,还能把我们三十一个全摁地上挨个往死里抽?“
他回头扫了一眼身后,那三十个人齐刷刷咧嘴,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抱着胳膊点头,有人用护腕碰了碰身边人的肩膀.......那意思很统一:谭狗说得对。
谭行转回头,往前又迈了一步,猩红战甲的披风在身后微微扬了一下:
“至于会受到什么惩罚.......被撸军衔,军功清零,通报批评,关禁闭,我们都认了。挨打认罚,挨骂认怂,但天王殿.......“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砸下来:
“我们一定要去。谁他妈都拦不住。我谭行说的。“
李玉愣在原地。
她看着眼前这帮少年.......每一张都写着“老子豁出去了“的坦荡。
她干了二十年军法,审过的人比吃过的盐还多,可从没见过一群人犯事儿犯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偏偏他们是战争英雄,是军功满身的骄子,是根正苗红的武勋世家。
偏偏还钻了军法部的空子.......那份稽查令一撤,此间事了,军法部连扣留他们的合法理由都没有。
”骄兵悍将!目无法度!无法无天!”
李玉攥着文件夹,指节泛白。
她头一回在这间自己待了半辈子的军法部大楼里,感受到一种彻头彻尾的憋屈感。
随即李玉猛地抬头,眼底冷光一闪。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下令强制关闭军法部大门.......
哪怕硬拦也要把这群土匪拦在门里头.......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拐角处猛地炸开一声暴喝:
“放肆!你谭行真是好大的威风!好大的口气!”
那声音苍老却洪亮,像一口铜钟被铁锤砸了一记,震得走廊两侧的吸音板都跟着嗡嗡作响。
“你们这帮小兔崽子,真当没人治得了你们了是吧!我看今天谁敢出这个大门!我扒了你们的皮!”
谭行在人群最前头,正骂骂咧咧地往外蹿,听到这句话,嘴皮子一翻:
“操,哪个王八.......”
后领子猛地被人从后面一把薅住。
谭行嘴里的脏话还没吐干净,整个人被拽得一个趔趄,回头就要瞪眼,却看见林东脸色铁青,额头青筋直跳,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闭嘴!”
三十一个人,齐刷刷回头。
走廊尽头逆光处,两道身影大步流星地走来。
走在前头的是个短发女人,黑色巡游作战服外头随意披了件军大衣,步子迈得又大又稳,脸上挂着笑.......
那笑三分看热闹,两分幸灾乐祸,剩下五分全是“我可算赶上这出好戏了”的兴奋。
陈美娇。
谭行眼皮一跳。
可当他越过陈美娇的肩头,看见跟在她身后的那道苍老身影时.......
他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泼了一桶冰水。
不光是他。
三十一个人,刚才还嚣张得恨不得把天花板掀了,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土匪做派,此刻齐刷刷低下了脑袋。
腰杆从方才的钢筋铁骨,一秒绷成了小学生见了教导主任的笔挺。
尤其是北疆那一帮,各个面皮绷得发紧,大气不敢喘一口,恭敬得像见了活祖宗。
谭行喉结上下滚了两回,那句“哪个王八蛋”硬生生咽回肚子里,嘴角抽搐了三四下,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乖巧到极点的笑容。
老人压根没拿正眼瞧他。
老人家背着手,一步一步往前走,步子不快,可每一步落地,整个走廊的空气就沉一分。
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旧式军装洗得发白,连个肩章都没挂,可那腰板挺得比在场所有人都直。
李玉看见来人,脸色骤变.......那表情比刚才听见谭行要强闯天王殿还精彩。
陈美娇已经大步蹿到她面前,笑得眉眼弯弯:
“李姐,气坏了吧?哈哈哈!我就知道这帮小兔崽子肯定要闹事!”
她偏头朝那老人努努嘴,压低声音:
“我给您带了尊大佛来。咱们站旁边看戏就成。”
李玉张了张嘴,话全堵在嗓子眼,一个字没吐出来。
她看着那道苍老的身影一步一步走向谭行,看着那帮三分钟前还扬言要把天王殿门踹开的少年们,脑袋一个比一个低,低到最后下巴几乎要磕进胸甲里。
陈美娇双手插兜,往墙上一靠,眼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光,慢悠悠补了一句:
“有这位在,别说谭行他们.......”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
“就是玄坛天王本人来了,韦正队长站这儿,都得乖乖低头问好。”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日光灯管的电流声,滋滋地响,细细地钻耳朵。
老人终于走到了谭行面前。
他个头不高,比穿了战甲的谭行还矮半个头。
可他往那儿一站,仰起脸,那双浑浊却精光内敛的老眼落在谭行脸上的时候.......
谭行后背的汗毛,一根接一根,齐刷刷地竖了起来。
不是害怕,是尊重!
整个北疆,不会有人不认识这张脸。
整个北原道,都不会有人忘记这张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