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拐子一听，心里想，确实比戏台上还精彩。
大和尚问：“后来呢，没走成？”
彩姐点点头：“二少爷偷偷弄了不少钱，看样子是真心想把小杜鹃带走。小杜鹃对他感情还是很深，也愿意，就求我放她走。”
“你不愿意？”
“我咋能不愿意？二少爷要花钱给她赎身，我就说了，小杜鹃是自家人，没有卖身契，不用赎身，她要是愿意跟你走，我还倒贴钱呢！没想到啊，临走前一晚，出事儿了。”
胡拐子问：“咋了？又是二少爷他家里找麻烦？”
彩姐摇摇头：“二少爷也是躲着他们家里人，他想着两个人真要走，不管是过江还是去别的地方，都得弄个假身份。”
“对，应该的。”
“他就找了一个做假证件的。”
胡拐子和大和尚同时瞪大眼睛，两人互相看了一眼，示意彩姐继续说。
彩姐点上一支烟，抽了一口：“二少爷找的是南郊棺材铺的老板，那个人有些本事，假证件做的也不错。没想到的是，那天日本特务抓人，南城猪肉铺子的刘老板，东郊算命先生张瘸子，还有这个棺材铺的老板，都被抓了。”
胡拐子问：“二少爷被抓了？”
“抓棺材铺老板的时候，二少爷正好去拿证件，看见特务，他也慌了，扭头就跑，被日本人一枪打死了。”
“啥，就这么死了？”
“小杜鹃满心欢喜等了一宿，第二天才得到消息。她整整一天不吃不喝不说话，后来一病不起。”
胡拐子叹了口气：“也是个可怜的痴情姑娘。”
“城里的郎中我都请了个遍，西药也吃了，偏方也吃了不少，没用。眼瞅着这姑娘身子越来越弱，我这心里难受啊！”
说着，彩姐又掉眼泪了。
大和尚说：“郎中要是救不了她，我一个和尚也没啥办法。”
“大师，你听我说。前天晚上，小杜鹃跟我说，她梦见二少爷了。二少爷告诉她，他俩有三世孽缘，这是最后一世，下辈子再见面，就能好好过日子了。小杜鹃说，自己时辰也该到了，两人下辈子见吧。二少爷在梦里就告诉她，不行，命中注定她现在还不该死。”
“阿弥陀佛，解铃还须系铃人，二少爷这么一说，小杜鹃姑娘有救了。”
彩姐点点头：“小杜鹃在梦里对二少爷说，你要是真想让我活下去，就让菩萨显灵，把我的病看好吧。二少爷说，三天之内，菩萨会派一个喝酒吃肉的和尚来八珍坊，救她一命。”
胡拐子扭头看着大和尚，低声说：“菩萨显灵了？”
大和尚赶紧放下筷子，起身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这还是菩萨派的差事啊！”
胡拐子赶紧拉着他坐下：“瞎嘟囔啥？人家那就是个梦，病糊涂了，你还能当真？那个，彩姐，你真相信梦里的事儿？”
彩姐点点头：“见着你俩之前，我不信，见到了，我还真信了。”
“郎中都治不好的病，你让和尚咋办？念念经就能好了？”
“先试试呗。”
大和尚也说：“拐子，我毕竟是出家人，慈悲为怀，能帮一把是一把。”
胡拐子无奈，只能说：“彩姐，和尚尽力帮忙，救不了的话，也没办法，你可不能缠着我们不放。”
彩姐站了起来：“多谢两位了，只要看看她就行。”
说着，一群人都出了房间，沿着走廊来到尽头，彩姐推开了一扇门，自己先进去了。
等了一会儿，她走出来，低声说：“咱们都在外面吧，小杜鹃只想见大师一个人。”
大和尚点点头，跨步走进去，彩姐在后面把门关上了。
这个房间不算太大，布置很简单，桌上点着熏香，淡淡的香味儿很好闻。
床上躺着一个姑娘，面目清秀，但脸色惨白，双目微闭，看着就很虚弱。她慢慢扭过头，看着大和尚说：“大师，我身子太弱，实在没有办法起来行礼。”
大和尚赶紧走上前，轻轻俯身说：“姑娘，你躺着就行，咱俩唠唠嗑。”
“我叫小杜鹃，早年家里遭了灾——”
“杜鹃姑娘，你的事儿，彩姐已经告诉我了，我就想问问，你到底是个啥病？”
小杜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大和尚：“你真是菩萨派来的，喝酒吃肉的和尚？”
大和尚伸出左手，举起一个鸡腿，三两口吃完了。之后，他擦擦手，拉了一把凳子坐在旁边，低声念了一段《地藏经》。
念了一会儿，小杜鹃轻轻伸出手：“我相信你，大师，离我近一些。”
大和尚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小杜鹃抓住他的手，眼泪掉了下来。
没办法，大和尚只能坐在床边，低声说：“姑娘，我不是郎中，也不知道怎么治好你的病。我只能说，这世间的生死离别，谁也躲不过，想开了就好。”
“人是不是真有来世？”
“前世、今世、来世，三生三世，六道轮回。你若相信有来世，那就必然有来世。”
小杜鹃扭头看着大和尚：“如果来世更好，那就不用留恋现在，早点死不是解脱了？”
“姑娘，你怎么知道来世更好？”
“我不知道。”
大和尚笑着说：“你娘死的时候，留下你孤零零一个人，是不是觉得特别苦？”
小杜鹃点了点头。
“彩姐收留你，照顾你，是不是又觉得有人对自己好，日子没那么苦了？”
小杜鹃又点点头。
“你失去了亲娘，失去了孩子，失去了爱人，确实很苦。但是你想过没有，我刚才说的，生死离别，谁也躲不过。所有人其实都一样，这辈子在不断失去，无能为力。”
“那就是说，众生都苦？”
大和尚摇摇头：“不，一直想着自己的失去，确实很苦。如果能想一想自己还有什么，就会明白为什么要活下去了。”
“我还有什么？”
“你觉得呢？”
这话一问，小杜鹃眨了眨眼，表情有些茫然。
大和尚接着说：“人来世上走一遭，生老病死，爱恨离别，都是躲不开的。佛说，众生皆苦，唯有自渡。”
小杜鹃听了，扶着床坐了起来，理理头发，忽然扑到了大和尚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