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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至最深处。

宁远城的城头,寒风如刀,刮过垛口,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于少卿一袭黑衣,静静地伫立在黑暗中。

他仿佛一尊与这座饱经战火的雄城,融为一体的石雕。

目光穿透了无尽的夜色,投向那片潜藏着无尽杀机的辽东大地。

两道比影子更轻盈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五步之外。

他们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夜枭”、“狸猫”。

他从隐炎卫的屠刀下救出的“鬼影”末裔,如今已是他最锋利、也最隐秘的耳目。

“主公。”

夜枭的声音依旧低沉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岩石在摩擦,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稳定。

“鹰愁谷那边,一切如您所料。”

“吴三桂的人马被当成了完美的诱饵,石猛麾下的‘炎灼’精锐在暗中监视了全程。他们动手很干净,截获了炎澜派与后金交易的一小批物资,全歼了对方的接应小队,现场伪装得天衣无缝,看起来就像是后金的斥候突袭所为。”

于少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切,都在他的剧本之内。

吴三桂的功利心,石猛的多疑与贪婪,都是他可以利用的棋子。

“黑石隘呢?”

他缓缓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那才是今晚的重头戏。情报的准确性,确认了吗?”

这一次,是身形更显瘦削的狸猫开了口。

他的声音尖细,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仿佛一只发现了宝藏的野兽。

“主公,千真万确!”

“我们动用了您提供图纸、让城中最好的工匠打磨出的那具三段式西夷望远镜,在五里外的山脊上,看得一清二楚!”

狸猫的语速加快了些,显然当时的情景让他印象极为深刻。

“一支规模庞大的车队,被至少两百名身穿特异铠甲的士兵护送,已经进入了黑石隘的预定埋伏圈!”

“那批‘炎甲’……主公,属下从未见过如此精良的甲胄!它比我们在战场上见过的任何一种都要贴身流畅,关节处的设计模仿了虎豹的筋骨,在火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冷光,充满了致命的杀气!”

“这绝对是炎澜派压箱底的精锐!”

于少卿缓缓转身,目光如电,直视着夜枭。

“夜枭,这份情报的来源,可靠吗?”

“炎澜派的核心运输路线,不是那么容易探查到的。”

夜枭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主公,为了这份情报,我们动用了‘鬼影’覆灭前留下的一条代价极高的暗线。那是个只认钱不认人的情报贩子,要价是……三根金条和一个承诺。”

“我们付出了代价,也得到了回报。”

“他确认,炎澜派自以为这条路线绝对隐秘,是他们高层内部的‘技术疯子’们用某种星象舆图推算出的‘安全路径’,所以防备松懈。”

“而且……”

夜枭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那批货,对外宣称是与后金交易的军械,但实际上,是炎尊大人……月隐松,指名要的一件东西。”

于少卿的瞳孔微微一缩。

原来如此。

这才是石猛无法拒绝的诱饵。

这已经不是派系之争,而是对月隐松权威的挑衅和欺瞒。

石猛一旦得知,必然会不顾一切地出手,既能夺宝,又能抓住炎澜派的把柄,一石二鸟。

“我明白了。”于少卿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赌的,就是石猛的贪婪,会彻底战胜他的理智。这份投名状,他一定会收下。”

他挥了挥手。

“辛苦了。下去吧,严密监视宁远城内所有动向,特别是吴三桂的营帐。今晚,他可能会做出一些……有趣的选择。”

“是!”

两道身影再次融入夜色。

于少卿的思绪,不由得回到那个血腥的夜晚。

那两双在尸堆里只剩下仇恨与绝望的眼睛,在看到他指尖亮起的、代表着更高层级力量的九芒星徽记时,瞬间被注入了名为‘复仇’的灵魂。

那一夜的效忠,不是选择,而是他们抓住的唯一救赎。

这,才是他今天敢于撬动整个棋局的底气。

……

与此同时,城西,老铁匠铺的密室中。

石猛将鹰愁谷和黑石隘的两份情报重重地拍在桌上,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绽开了一个狰狞而狂喜的笑容。

“好!好一个于少卿!好一份够分量的投名状!”

他霍然起身,魁梧的身躯在火光下投射出巨大的阴影,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传我将令!”

他对着心腹周将军咆哮道,“集结‘炎灼’所有精锐!今夜,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拿下黑石隘!里面的东西,我要完好无损!炎澜的人……一个不留!”

……

而此刻,吴三桂的营帐中,一片死寂。

他反复擦拭着心爱的佩刀,冰冷的刀锋映照出他那张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的脸。

鹰愁谷的耻辱,周将军那轻蔑中带着施舍的眼神,像一根根毒刺,扎得他心头滴血。

于少卿,石猛……

你们都拿我当傻子,当垫脚石!

他眼中最后一丝理智被怨毒烧尽,猛地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一块从舅父祖大寿遗物中找到的、刻有微小双头鹰徽记的特制鞣皮上,写下了一行字:

“于少卿已与炎灼石猛勾结,欲夺炎尊密藏于黑石隘。”

他将鞣皮卷起,塞入一枚黑沉沉的铁管中,交给了营帐阴影里一个早已等待多时的、身形如瘦猴的死士,声音嘶哑如磨刀石:

“这是舅父留下的最后一条‘北线’,只此一次。”

“告诉那边的人,我吴三桂不要金银,只要于少卿死!”

“此事若成,我愿以关宁防线一处‘疏漏’作为回报!”

死士接过铁管,无声点头,整个人如壁虎般贴地游走,瞬间消失在夜色里。

黑暗中,吴三桂缓缓闭上眼,嘴角咧开一抹森冷的、带着自我毁灭快意的笑容。

于少卿,你不是喜欢下棋吗?

我就亲手把多尔衮这条最凶的恶龙,也拉进你的棋盘!

我倒要看看,当棋盘被彻底砸碎时,你这执棋之人,如何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