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搭建的审讯帐篷里,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的沼泽。
四支火把插在角落,火苗“噼啪”作响,将帐壁上的人影拉扯得如同挣扎的鬼魅,也让帐篷内的空气更加燥热沉闷。
一名被卸掉了四肢关节的隐炎卫头目,像一滩烂泥般瘫在中央的草席上。
他身上的黑色甲胄已经被剥去,露出的囚服上血迹斑斑,但他的眼神,却依旧充满了狂信徒般的悍不畏死。
他的下巴被卸掉了,无法自尽,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一双眼睛死死地瞪着周围的暗部成员,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骨头很硬。”张远站在一旁,眉头紧锁,低声向刚走进来的于少卿汇报。
“常规的法子都试过了,撬不开他的嘴。连最基本的番号和上司姓名都不肯透露。弟兄们甚至怀疑他是不是被洗脑了,根本没有痛觉。”
于少卿缓步走进帐篷,帐内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去看那名俘虏,而是目光扫过从俘虏身上搜集来的一堆物品。
制式的兵刃,合金的材质和锻造工艺远超这个时代,刀刃上甚至有肉眼难辨的微观锯齿。
几枚用途不明的黑色药丸,散发着化学合成物的气息。
还有一块雕刻着九芒星的腰牌,入手冰凉,非金非玉。
每一件,都散发着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冰冷的科技气息。
于少卿拿起那块腰牌,闭上眼睛,静静地感受着。
他的脑海中,一幕画面再次一闪而过,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一点。
那是在不久前的一次遭遇战中,一名隐炎卫在临死前引爆了身上的某种能量装置,企图同归于尽。当时,他胸口的幻影璧猛地发烫,一股混合着能量与信息的冲击涌入他脑中。
在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一片破碎的星空,以及一个……符号。
一个由扭曲的、充满了邪异生命力的火焰构成的核心。围绕着火焰的,是几缕如同印刷电路板上蚀刻的、冰冷而精密的线条。
那画面一闪即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但他知道,不是。
这几日,他反复回想,将这画面与缴获的那些兵刃上无法理解的微观锯齿、药丸中非自然的化学气息、以及腰牌非金非玉的材质联系起来。
古典的神秘与未来的科技,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被强行糅合在同一个体系中。
那个符号,正是这种矛盾的终极体现。它不是某个派系的标记,而是这个组织……力量的根源!
一个他完全不理解其含义,但却能精确复刻其形态的印记。
这,或许就是他今天唯一的机会。
他不是全知全能的神,他只是一个掌握了零星线索的赌徒。而现在,他准备押上一切,进行一次高风险的“诈唬”。
他睁开眼,将腰牌扔回桌上,走到那名俘虏面前,缓缓蹲下。
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试图用威逼或者疼痛来击溃对方的意志,那对这种狂信徒没有用。
于少卿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拂去俘虏肩上的一点灰尘,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
就在俘虏因这诡异的举动而感到毛骨悚然时,于少卿才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平静地问道:
“炎灼派你们来的,对吗?”
第一句话就让那名俘虏的瞳孔猛地一缩。这个名字,他是从之前几次交手的隐炎卫俘虏口中,零零散散拼凑出来的,代表着组织内一个强硬的主战派系。
这是他诈唬的第一层,用已知的事实建立信誉。
俘虏眼中的凶光更甚,喉咙里的嘶吼也变得更加激烈。
于少卿仿佛没有看到他的反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炎灼大人让你们来剿灭叛徒吴三桂,顺便,试探一下他背后所谓的‘明军支持者’,也就是我。”
“可惜,他算错了一步。”
“他没想到,炎澜那个疯子,在吴三桂身上下的本钱,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炎澜,是另一个他拼凑出的名字,似乎与炎灼是竞争关系。这是第二层诈唬,展示自己了解对方内部的派系斗争。
“更没想到,你们眼中不堪一击的明军,会是一群等着你们自投罗网的屠夫。”
于少卿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俘虏的心防之上。他所说的,正是他们此次行动的全部核心机密。
一个外人,一个敌人,怎么可能知道得如此清楚?
俘虏眼中的凶狠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震惊与困惑。
“你们自以为在执行清除门户的‘正义’之举,却不知道,你们的行动,从一开始就在另一个人的算计之中。”于少卿的声音压得更低,充满了蛊惑的意味。“炎灼、炎澜……他们争得你死我活,都以为自己是棋手。”
“可他们,包括你们,都不过是棋盘上,被更高层的存在,随意摆弄的棋子罢了。”
于少卿的语速很慢,仔细观察着俘虏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当他说到“更高层的存在”时,俘虏的眼神中,明显闪过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敬畏。
有门!
于少卿心中一动,抛出了第三层诈唬,一个他听洪承畴提起过的,从某个降清将领密信中得到的、意义不明的词汇。
“观察者……”
当“观察者”这个词从于少卿口中吐出时,那名俘虏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那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对更高维度存在的恐惧。他眼中的防线,在这一刻,已经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痕。
但狂热的信仰,依旧支撑着他最后的尊严。他死死地闭上了嘴,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来抗拒,来守住最后的秘密。
于少卿冷笑一声。
他知道,火候到了。
是时候,拿出那个真正的,他自己也只知其形、不知其意的……最终杀器了。
他没有再说话,而是捡起地上一根烧黑的木炭,在俘虏面前的地面上,缓缓地,一笔一划地,开始描绘。
描绘那个,曾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的,他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底牌。
他不是在审讯,他是在验证一个关乎生死的猜想。
帐篷内的火光,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手压低,所有光影都汇聚向那根即将落地的木炭尖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