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刑场,血腥与尘土的气息混杂在冰冷的空气里,令人作呕。
那扇被于少卿用尽全力劈开的囚笼之门,如同一头沉默凶兽张开的巨口,在短暂的瞬间,吞噬了法场上所有的声音。
死寂。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然而,这片死寂仅仅持续了不到一息的时间。
“刺客!是刺客劫囚!”一名锦衣卫百户最先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脸上的肌肉因恐惧而扭曲,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划破人的耳膜。他这一声喊,如同一滴滚油滴入了沸水之中。
“轰——!”整个西市刑场,瞬间被点燃!那些原本被突如其来的箭雨和雷霆般的突袭打得晕头转向的官兵,像是被捅了蜂窝的蚁群,从四面八方,疯了一般地朝着囚车合围而来。
“保护囚车!拿下逆贼!”
“弓箭手准备!无差别射击!”刀枪如林,甲胄碰撞之声铿锵刺耳,汇成一片钢铁的噪音。
一张由冰冷的兵器与沸腾的杀意共同编织而成的大网,正以囚车为中心,急速收紧。
“走!”于少卿一声暴喝,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他一把拽住依旧被沉重铁链束缚着的袁崇焕(李世昌),另一只手里的扇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银光,精准地割开了一名当面扑来的京营士兵的咽喉。
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在他坚毅的侧脸上,他却连眼睛都未曾眨一下。那股铁锈般的腥气,直冲鼻腔,灼烧着他的肺腑。
“顶住!”赵毅如同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铁塔,他手中那杆饱饮鲜血的长枪舞得虎虎生风,每一次横扫,都能荡开一片刀丛,枪尖所指,人仰马翻。
他用自己魁梧的身躯,为于少卿和袁崇焕(李世昌)死死地护住了身侧。
“护住于少侠!护住督师!”残存的清风寨义士们双眼赤红,他们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们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义无反顾地撞向那道由官兵组成的钢铁人墙,试图用生命,为身后的三人撕开一道求生的缝隙。
喊杀声,兵器入肉的闷响,骨骼断裂的脆响,临死前的惨叫……无数种声音汇聚在一起,谱成了一曲末日般的交响。
然而,在这片混乱的中心,还有另一片更加污浊、更加令人心寒的炼狱。
那些被煽动起来的京城百姓,在最初的惊恐过后,非但没有四散奔逃,反而被一种病态的、扭曲的狂热所驱使。
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被愚弄的愤怒和被引导的仇恨。
“杀了他!杀了袁崇焕这个卖国贼!”一个脸上带着菜色,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此刻却面目狰狞。他从地上捡起一块沾满了泥污的石头,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砸向刚刚脱困的袁崇焕(李世昌)。
袁崇焕(李世昌)身形一个踉跄,额角瞬间被砸出一道血口,鲜血顺着他苍老的脸颊滑落。
可他的眼神,没有愤怒,没有怨恨,依旧是那般深沉的悲悯。他看的不是那个用石头砸他的人,而是那人身后,那无数张麻木、愚昧、被仇恨填满了的脸。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们……非恶,乃盲也……”
“狗汉奸!还想跑?”
“官爷们,别让这鞑子的走狗跑了!我们帮你们!”烂菜叶、臭鸡蛋,甚至还有人脱下自己脚上那双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破鞋,雨点般地朝着被义士们舍命保护的圈子砸来。
这些攻击,对于身经百战的于少卿和赵毅等人来说,或许并无太大的物理杀伤。
但其带来的侮辱与心寒,却比任何刀剑都要锋利,一刀刀凌迟着他们的信念。
于少卿的心,在这一刻,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他看到了。在那些狂热的人群之中,有几个穿着寻常百姓服饰,眼神却异常精亮、太阳穴微微鼓起的汉子。
他们混在人群里,用极具煽动性的话语,一遍又一遍地高声嘶喊着早已编排好的谣言,将仇恨的火苗,吹成燎原的大火。
是他们!是月隐松的势力!是吴伟业早已布下的后手!于少卿瞬间明白了。他们不仅仅是要杀人,更是要诛心!
他们要让袁崇焕(李世昌),死在自己曾誓死守护的百姓的唾骂与攻击之下!这是何等阴险,何等歹毒的计策!
“噗嗤!”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一名清风寨的兄弟,为了替袁崇焕(李世昌)挡下一根不知从哪飞来的粗大木棍,后背空门大开。三柄冰冷的长枪,从三个不同的角度,毫不留情地同时贯穿了他的身体。
他圆睁着双眼,口中涌出大股大股的鲜血,身体缓缓地、不甘地倒下。
至死,他的身体,依旧朝着囚车的方向,保持着守护的姿态。
“三子!”赵毅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悲痛的怒吼。
他手中长枪猛地一记横扫千军,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三名官兵的喉咙齐齐洞穿!
然而,更多的人,更多的刀枪,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他们的人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锐减。
包围圈越来越小,空气中那股浓郁的血腥味,也越来越刺鼻。
于少卿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吸入了滚烫的刀子,灼烧着他的胸膛。
他能感觉到,怀中的【幻影璧】在微微发烫,一股强大的力量在他体内涌动,似乎在催促他,解放这股不属于凡人的力量。
但他不能。这里是京城,是天子脚下,是整个大明王朝的心脏。
一旦他在这里使用了超出常人理解范围的力量,引来的,将是整个王朝机器不死不休的追杀。
届时,天下之大,将再无他们任何人的容身之处。
“少卿!这边!巷子!”赵毅一枪逼退数名官兵,用枪杆指向刑场侧翼一条狭窄幽深的小巷。那是他们预定的三条撤退路线中,最隐蔽的一条!
于少卿没有丝毫犹豫,他几乎是半架半抱起身体虚弱的袁崇焕(李世昌),用肩膀顶开前方的敌人,拼尽全力,朝着那个代表着希望的方向冲去。
只要能冲进那条巷子,他们就能利用京城复杂的地形,摆脱这无穷无尽的追兵。
希望,仿佛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他们距离巷口只剩下不到十步之遥时。一道身影,如同一片轻飘飘的落叶,又如同一座无法撼动的山岳,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巷口。
那人一袭绯红色的官袍,在混乱血腥的刑场上,显得那般格格不入,却又理所当然。
他身形挺拔,面容温润如玉,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悲天悯人的、温和的浅笑。
正是之前一直端坐于监斩台之上,仿佛置身事外的吴伟业。
他终于,亲自下场了!那温和的笑容,落在于少卿的眼中,却比来自九幽深渊的万年寒冰,更加刺骨,更加令人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