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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初雪来得急。

昨日还不见身影,今晨推开窗时,已被蓬松的白雪裹得严严实实。

青灰瓦檐覆着厚雪,连街上的石板路都成了一片平整的白。

只偶尔有早起的行人踩出几串浅印,又很快被零星飘落的雪絮填了去。

公主府的暖阁里,铜炉正燃着银丝炭,氤氲的热气裹着淡淡的松木香。

海英捧着一件桃白色的狐裘冬装,小心翼翼地给夏以沫套上。

又拿起毛茸茸的披风,在下颈前打了个漂亮的结。

连下颌都轻轻裹住,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衬得原本就娇俏的脸庞更显可爱。

“殿下,您摸这窗柩,都冰手呢!”

海英一边替她系好披风带子,一边皱着眉叹气。

“这天是一日冷过一日,您前些日子伤才刚好。

不如去跟陛下求个情,那摘星楼的课业先歇几日?

等雪化了天暖些再去也不迟啊。”

夏以沫抬手拨了拨披风上的绒毛。

指尖触到柔软的狐毛,眼底泛起一丝暖意。

她摇摇头,声音轻却坚定:

“没事的,我坐马车去,到了宫门就乘轿,一路都冻不着。”

她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的雪景。

想起师尊黎深总在顶楼等她的模样,又补充道。

“我都一个月没去了,师尊定是等着我温书呢,不能让他失望。”

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待夏以沫乘轿到摘星楼下时,仰头望去,往日里沉寂高大的阁楼竟换了模样。

朱红的廊柱积着雪,飞翘的檐角挂着细雪凝成的冰棱。

整座楼被白雪裹得泛着柔光,衬着灰蒙蒙的天。

倒真像话本里写的“天上宫阙”,缥缈又雅致。

她将将到顶楼门口,刚掀帘,一股暖意便扑面而来。

往日总开着通风的窗,今日已紧紧关上。

只在西侧留了条小缝,让零星的雪絮飘进来,落在暖炉边便化了。

屋里燃着炭火,空气里飘着墨香与炭火的暖意,格外舒心。

书案后,黎深正坐着翻书。

他身着一袭石青色锦缎冬袍。

衣料是江南织造局专供的云锦,在炭火微光下,能瞧见袍身织着细密的茉莉暗纹。

每一片花瓣都以银线勾勒,低调却难掩华贵。

领口与袖口处,镶着一圈一寸宽的玄狐毛。

毛色油亮顺滑,边缘微微垂坠。

既添了暖意,又衬得袍身的石青色愈发沉稳雅致。

腰间系着一条明棠色鸾鸟纹玉带。

玉带扣是成色极佳的羊脂白玉,雕琢成祥云样式。

下方还悬着一枚莹白的茉莉玉佩,如今在炭火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

即使裹着厚衣,他身形依旧清瘦,不见半分臃肿。

唯有垂眸翻书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添了几分柔和。

听见脚步声,黎深抬眸看来。

目光落在夏以沫裹得严实的模样上,眼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放下书卷,声音温和:

“过来了?伤好全了吗?没再疼过吧?”

夏以沫点点头,解下披风递给一旁的道童。

快步走到他身侧的书案后坐下。

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像往常上课那样乖巧:

“都好了,师尊放心,前两日还去庄子上骑马了呢。”

窗外飘着细雪,将书房里的暖光衬得愈发柔缓。

乌金木笔架立在案头,木纹里嵌着经年的温润。

黎深指尖扫过架上几支笔,最终停在那支狼毫上。

他捏着笔杆递过去,指腹不经意蹭过她的指尖,声音轻得像落雪:

“今日用这支吧,你腕力渐稳,它软中带劲,正好趁手。”

夏以沫双手接来,指腹触到笔杆上细腻的触感,像触到师尊掌心的温度。

她铺展宣纸,砚台里的徽墨是新磨的,墨香混着炉中檀香漫在空气里。

字帖摊开在旁,纸页泛着浅黄。

是黎深十年前的手迹,字迹清瘦如竹,边角还留着他当年不慎滴落的墨点。

她蘸了墨,笔尖轻触纸面时微微顿住。

学着字帖里起笔藏锋,连收笔时指节微曲的弧度,都刻意往师尊的模样靠。

黎深转身去了茶案,银壶里煮着的老白茶正咕嘟冒泡。

他取了只月白瓷杯,注茶时茶汤澄亮,浮着几缕茶毫。

走回案边时,正看见夏以沫临摹。

“风”字的长撇拉得略急,她蹙眉抿唇,悄悄调整了握笔的力度。

那副较真的模样,竟和他当年练字时一模一样。

他把茶盏放在她手边,杯沿碰着案面轻响。

目光落在宣纸上,她的字迹还带着几分生涩,却已隐隐有了他字体的骨架。

连顿笔时墨色晕开的深浅,都有了三分他的影子。

好似她这个人都悄悄染上了独属于他的气息。

“写累了就歇会儿。”

他俯身时,气息扫过她的发顶,“茶还热着,先暖暖手。”

夏以沫抬头,鼻尖不知何时沾了点墨痕。

看见他眼底的笑意,也不自觉弯起嘴角。

“谢谢师尊~”

她放下笔端起茶盏,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口。

连方才练字的紧绷,都散在了白茶的清甜里。

鹅毛雪片裹着寒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落在窗上簌簌作响。

夏以沫放轻脚步挪到窗边,裙摆扫过地板时几乎没声。

她抬手摊开掌心,指尖触到一点沁凉。

一片六角分明的雪花正轻轻落进她手心。

棱边沾着细碎的光,可这晶莹没撑过片刻,掌心的温度便将它融成了一小滴湿痕。

她望着空了的掌心笑了笑,抬眼往窗外望去时,呼吸忽然顿了半拍。

摘星楼的窗栏抵着她的小臂,木质纹理浸了雪气,凉得温润。

从这皇城最高处望下去,天地间只剩一片茫茫的白:

宫墙的朱红被雪压得沉了,只在檐角处漏出几缕暖色。

街面上的青石板早被积雪埋得无踪。

连远处钟鼓楼的飞檐,都成了雪幕里模糊的灰影。

“这是我见过下得最大的雪了。”

她轻声叹道。

声音轻得怕惊散了眼前的雪雾,尾音里还带着点初见盛景的孩子气。

身后忽然覆来一片阴影,带着熟悉的暖意。

黎深没出声,只伸出手,指腹带着薄茧。

轻轻扫过她鬓边的乌发,将那片刚落在发间的雪粒拂落。

动作轻得像羽毛,他的声音也轻,道了句:

“瑞雪兆丰年。”

他站得近,呼吸里还带着方才煮茶的清暖。

混着窗外的雪气,轻轻绕在她颈边。

夏以沫回头时,正看见他眼底映着的漫天雪光。

比窗外的景致更柔,连落在他肩头的雪片,都像是舍不得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