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渡桥人 > 第178章 夜半染坊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镇南的染坊盘踞在河湾处已有百年,青灰色的瓦顶被常年的蒸汽熏得发黑,木梁上悬着的染布竹竿像枯骨般指向夜空。白日里,这里飘着靛蓝、赭石、绯红的染料香气,酸中带甜,是镇上最鲜活的气息;可一到子夜,那香气就变了味,混着河底淤泥的腥气和铁锈的涩味,顺着风钻进镇民的窗缝,让人夜里总做些被湿布缠颈的噩梦。

江安和林渡踩着后巷的青石板路往染坊走时,鞋底黏上了层暗红的浆糊,抬脚时“咕叽”作响,像踩着没凝固的血。墙根堆着十几口大染缸,缸口蒙着发霉的粗麻布,布上爬着银灰色的潮虫,一有动静就钻进布眼儿里。其中一口缸的布没蒙严实,露出半汪靛蓝的染液,表面浮着层绿森森的泡沫,像寒冬冻裂的河面下翻涌的碎冰。

“王匠头的侄子就在这儿当学徒,”林渡扒着缸沿往里瞅,指尖刚要碰到缸沿,就被江安一把拽了回来。“上个月没的,才十六岁。”他压低声音,往缸里努了努嘴,“你看那泡沫底下,是不是有点发红?”

江安眯眼细看,果然,靛蓝的浓色里藏着丝暗红,像墨水里滴了血,沉在缸底,不动声色地晕开。他指尖搭上缸沿,木头凉得像冰,还带着点黏腻的潮气,指甲刮过缸壁,能抠下些青黑色的垢,凑近一闻,那股铁锈混腐草的腥气更重了。

“谁在那儿?”后巷尽头传来咳嗽声,昏黄的灯笼晃了过来,照出个佝偻的身影——是染坊的老掌柜,姓秦,背驼得像张拉满的弓,手里拄着根枣木拐杖,杖头包着块磨得锃亮的铜皮,敲在石板上“笃笃”响,像在给夜里的什么东西打拍子。

“秦掌柜。”江安拱手,目光落在他袖口沾着的染料渍上,靛蓝里掺着点不易察觉的暗褐,“我们听说贵坊夜里有些异状,特来看看。”

秦掌柜掀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在灯笼光下泛着蜡黄,扫过两人脚下的暗红浆糊,突然往地上啐了口带血的唾沫:“后生仔,管闲事也得看地方。这染坊的事,不是你们能碰的。”他往那口没蒙严的缸努了努嘴,“上个月那小子,就是太爱管‘闲事’。”

“您是说……王学徒?”林渡追问,“镇上都传他是掉进染缸里了,可他水性好得很,怎么会……”

“掉进染缸?”秦掌柜冷笑一声,拐杖往那口缸边一戳,“他是想偷学‘活染’的法子,自己作的孽!”

“活染?”江安皱眉,“是用活人当染料?”

“放屁!”秦掌柜拐杖重重一顿,铜皮撞得石板火星四溅,“老祖宗传的活染,是取卯时的晨露调浆,让没出阁的姑娘用指尖蘸着染,染出的布能随温度变颜色,晴天是绯红,雨天转靛蓝,那才是正经手艺!”他喘了口气,声音沉了下去,“可那小子心术不正,听了些野话,说用处子血调浆,能染出永不褪色的‘鬼红’,半夜里偷摸往缸里掺自己的血……”

灯笼光突然晃了晃,那口没蒙严的缸“咕嘟”冒了个泡,绿沫破开,露出底下的靛蓝深处,果然有团暗红在慢慢翻涌,像有什么东西在缸底动弹。林渡看得后背发毛,攥紧了江安的袖子:“那……那缸里现在是……”

“还能是什么?”秦掌柜的声音透着股疲惫,“他自己要留着,魂魄缠在缸里,认死了那‘鬼红’的方子。每晚都在缸里搅腾,染出的布第二天准带块暗红的斑,洗都洗不掉。”他顿了顿,拐杖又往缸边靠了靠,“前天有个绣坊的娘子来取红布,那斑正好落在鸳鸯的眼睛上,吓得她当场就晕过去了。”

江安盯着那团暗红,突然开口:“他家里人知道吗?”

“知道又能怎样?”秦掌柜叹了口气,“他娘昨天还来烧纸,哭着说早知道不让他学这门手艺了……可这染坊的缸,认了血就难收了,除非……”他没说下去,只是把灯笼往缸里照得更亮了些。

夜里三更,染坊的灯全灭了,只有那口缸透着幽蓝的光,像只睁眼不睡的鬼。江安和林渡躲在柴房的草垛后,看见秦掌柜端着个粗瓷碗过来,碗里盛着清水,水里漂着几粒糯米。他走到缸前,先烧了张黄纸,纸灰落在缸里,竟没沉下去,就在靛蓝的液面上打着转。

“明小子,”秦掌柜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娘给你带了新做的布鞋,就在灶台上,别在这儿耗着了。”他把碗里的糯米倒进缸里,“这活染的法子,不是你想的那样。当年你师祖娘用晨露染的红布,晒在日头下能映出彩虹,那才是好颜色。你用血调浆,染出的不是红,是煞啊……”

话音刚落,缸里的靛蓝液突然剧烈地翻涌起来,绿沫堆得像座小山,底下的暗红也跟着往上冒,眼看就要漫出缸口。林渡吓得捂住嘴,江安却注意到,秦掌柜的拐杖一直没离开缸沿,铜皮在灯笼光下泛着冷光,像是在画什么无形的符。

“别作妖了。”秦掌柜突然提高声音,拐杖“笃”地敲在缸底,“你以为那‘鬼红’是什么好东西?染布三年,布烂了,那红还在,最后得缠在你娘身上!”

这话像管用了,缸里的翻涌渐渐平息,绿沫慢慢沉下去,那团暗红也缩了回去,只在缸底留下个模糊的影子,像个蜷缩着的少年。秦掌柜又烧了张纸,这次的纸灰沉了下去,他这才松了口气,喃喃道:“去吧,你娘在路口等着呢,别让她再哭了……”

灯笼光里,缸底的影子动了动,像是在点头,然后慢慢散了,靛蓝的染液渐渐变得清澈,连那层绿沫都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蓝,像块浸在水里的天。

第二天一早,秦掌柜让人把那口缸的染液全倒了,重新调了新浆。江安和林渡来看时,染坊的伙计正在晾晒新染的红布,风一吹,像流动的晚霞,鲜亮得晃眼。林渡指着其中一块布上的牡丹花纹:“你看那花心,是不是像张笑脸?”

江安点头,阳光落在布上,那红色竟真的淡了些,泛着层暖融融的粉,再没了昨夜的阴冷。秦掌柜拄着拐杖走过,看见他们,难得笑了笑,露出没牙的牙床:“后生仔,记着,染布和做人一样,得用干净的水,干净的心,才能出好颜色。歪门邪道染出的,不是布,是祸根哟……”

风卷着红布扬起,边角扫过空荡的染缸,缸底映着天光,蓝得像块干净的玉,再没了半分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