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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渡桥人 > 第151章 穿堂的黑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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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西头那座空置的宅院,近来总让人头皮发麻。有晚归的醉汉说,夜里路过时,看见宅院的门缝里淌出些乌黑的东西,像无数根头发,顺着青石板路往外爬,缠上人的脚踝就往回拖,吓得他连滚带爬地逃了,鞋都跑丢了一只。

“是苏家的老宅。”林渡的声音有点发紧,手里的油灯罩子被他攥得咯吱响,“早年间住过个叫苏晚的姑娘,据说头发长得能拖到地上,后来不知怎的,在屋里上吊了,死的时候头发缠满了房梁,把自己吊得像个粽子。”

江安跟着他往老宅走,月光惨白,把路边的树影拉得老长,像张牙舞爪的鬼。老宅的门是两扇厚重的朱漆门,漆皮剥落得像块烂疮,门环上挂着把生锈的大锁,锁眼里塞着团黑乎乎的东西,凑近了看,正是缠成一团的头发,发丝间还沾着点暗红色的污垢,像干了的血。

还没走到门口,就闻到股奇怪的腥气,不是血腥味,倒像是头发泡在水里发馊的味道,混着点脂粉的甜香,闻着让人胃里发寒。林渡刚要说话,脚下突然一紧,低头一看,竟有几根黑亮的头发从门缝里钻出来,像蛇一样缠上他的脚踝,冰凉滑腻,还在慢慢往紧里收。

“!”林渡吓得浑身一僵,手里的油灯“哐当”掉在地上,灯油泼了一地,火苗窜起来,照亮了更多的头发——它们从门缝、窗缝里涌出来,在地上铺成一片黑潮,正朝着两人慢慢蔓延。

江安指尖金芒一闪,割向缠在林渡脚踝上的头发。头发被金芒一碰,发出“滋啦”一声,像被火烧过的线,瞬间蜷成焦黑的一团,掉在地上化作灰烬。可更多的头发涌了过来,从墙根、从屋顶的破洞里往下掉,密密麻麻的,把整座老宅裹得像个黑茧。

“她在找东西。”江安沉声说,目光落在门板上。门板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像是有人临死前用指甲抠的,抓痕里嵌着些断裂的发丝,根根分明,黑得发亮。

他抬手拍向门锁,大锁“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一股更浓的腥气涌出来,夹杂着女人低低的啜泣声,听得人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门缝里透出点微光,能看见院里的景象——满地都是头发,堆得像座小山,头发堆里,隐约露出只苍白的手,手指蜷着,像是在抓什么。

两人推开门走进院,脚踩在头发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踩在干枯的树叶上,却比树叶更黏腻,总觉得有发丝顺着裤腿往上爬。正屋的门虚掩着,里面的啜泣声更清晰了,还夹杂着梳头的“簌簌”声。

江安推开门,油灯的余光(刚才林渡捡起来重新点了)照亮了屋里的景象——房梁上挂满了头发,像黑色的瀑布垂下来,遮住了大半面墙。墙角摆着面铜镜,镜前坐着个穿白衣的身影,背对着门口,正用把桃木梳慢慢梳头发,她的头发长得拖到地上,铺了满满一地,梳齿划过发丝,发出细碎的声响。

“是苏晚……”林渡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她还在梳头。”

那身影没回头,只是慢慢说:“我的梳子……找不到了……”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说最喜欢我的头发,要亲手为我梳一辈子……可他把我的梳子拿走了,还说我的头发像鬼……”

江安注意到铜镜旁的梳妆台上,放着个空木盒,盒盖内侧刻着个“远”字,刻痕很深,像是用指甲反复划的。他走到台前,指尖刚碰到木盒,房梁上的头发突然“哗啦”一声掉下来,像张黑网罩向两人。

“别碰我的东西!”苏晚的身影猛地转过身,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黑洞里淌出粘稠的黑发,顺着脸颊往下掉,她张开嘴,嘴里也塞满了头发,“他骗了我……他说要带我的头发去京城,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有多美……结果他把我的头发剪下来,卖给了戏班做头套!”

她的头发突然暴涨,像无数条鞭子抽向四周,桌椅被抽得粉碎,铜镜“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镜片里映出无数个苏晚的脸,个个都在哭,头发从嘴里、眼里往外涌。

林渡突然瞥见墙角的柜子底下,露出半截桃木梳的齿。他冲过去,搬开柜子,果然找到那把梳子,梳齿上还缠着几根长发,梳背刻着朵桃花,正是苏晚的东西。“是这个吗?”他举着梳子喊道。

苏晚的身影猛地顿住,黑洞般的眼睛盯着梳子,头发渐渐停下了舞动。“我的梳子……”她喃喃自语,身影慢慢飘过来,伸出虚幻的手去够,指尖穿过梳齿,什么也碰不到,“他说……等他回来,就用这把梳子给我梳出桃花髻……”

江安捡起地上的碎镜片,拼凑出半张模糊的人脸——是个穿着长衫的年轻男子,手里拿着截乌黑的发丝,正对着个戏班老板模样的人点头哈腰,脸上的笑容谄媚又得意。

“他叫沈远,是个货郎。”江安看着镜片,“骗苏晚说要带她去京城,却偷偷剪了她的头发卖钱,自己跑了,再也没回来。”

苏晚的身影看着镜片,突然发出凄厉的尖叫,头发疯狂地舞动起来,把整座屋子都搅得像个黑旋涡。可当她的头发碰到那把桃木梳时,却突然温顺下来,像找到了归宿,纷纷缠向梳齿,不再乱动。

“原来……他从来没爱过我的头发……”苏晚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悲凉,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我守着这头长发等了他十年,等得头发都快成精了,他却把它当成了赚钱的货……”

她的身影化作点点黑光,钻进那把桃木梳里。梳齿上的长发突然发出淡淡的光,顺着梳背的桃花纹流淌,把桃花映得栩栩如生。满地的黑发像是失去了力气,慢慢缩回墙缝、门缝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股淡淡的桃花香,驱散了那股发馊的腥气。

林渡把桃木梳放在梳妆台上,和那个刻着“远”字的木盒摆在一起。“这下,她该能放下了吧?”

江安望着空荡荡的屋子,月光从屋顶的破洞照进来,落在梳妆台上,桃木梳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晃着,像朵盛开的桃花。“嗯,”他说,“当她知道,值得珍惜的从不是头发,而是自己时,就自由了。”

离开老宅时,天快亮了,青石板路上的黑发早已消失,只有几缕焦黑的灰烬,被晨风吹得四散。远处传来卖早点的吆喝声,带着烟火气,把夜里的惊惧都冲淡了。林渡回头望了一眼,老宅的门不知何时自己关上了,门环上的锁重新挂上,只是锁眼里的头发不见了,露出干干净净的锁芯,像从未被什么东西缠过。

“你说,她会不会脱身成个短发姑娘?”林渡问。

江安笑了笑,晨光落在他脸上,带着点暖意。“说不定。”他说,“没了长发的拖累,反而能跑得更快些。”

风从巷口吹过,带着点桃花的清香,像是某个困在长发里的灵魂,终于轻轻说了声: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