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舟对苗三羊的心思心知肚明。
他冲苗三羊挤挤眼:你猜,是不是你想得那样?
就在这时,于春华突然问,“你们两个,生日是哪一天?”
苗三羊立刻说:“于妈妈,我是十一月二十六的生日。”
十一月二十六,是她生下小儿子的日子。
时间虽然过去了三十多年,她仍然记得非常清楚。
那天下着大雪,北风从破旧的门缝和窗棂里呼呼往里灌。老陆用他的棉袄裹着孩子,凑到她面前。
她还记得,昏黄的灯光下,老陆那兴奋的笑脸,“春华你看,儿子长得多像你……”
于春华拉回记忆,抬手捻去眼角的泪水,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陆云舟。
陆云舟苦笑一声,“我不知道自己生日是哪一天。因为……”
他看了看朱大妞,“我从小到大,从来没过一回生日。”
这个世上,哪有当父母的,自己孩子不疼疼别家孩子的?
于春华的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
她抬手朝陆云舟招了招,“孩子,你过来。”
陆云舟眼眶通红,走到于春华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于春华仔细端详着他的脸,伸手扶他,“起来,过来坐下。跪什么,咱们家不兴这个。”
温瓴一听这话,就知道于春华心里是认了这一个。
再看苗三羊和朱大妞,脸色已经黑得没法看。
于春华又端详了一会儿,对温瓴说:“这个胎记,有办法辨别吗?”
温瓴笑笑,“当然,这个药水很管用的。”
“那就一块试。”
于春华百分百相信温瓴,对站在一旁脸色黢黑的苗三羊招了招手,“孩子,你也坐过来。”
叶明翰赶紧搬来一张小板凳。
温瓴指挥着叶明翰,将小板凳放到于妈妈对面。让陆云舟和苗三羊分别坐好,低下头,将后颈的胎记露出来。
苗三羊硬着头皮坐过去,照温瓴的意思,将衣裳领子折到里面,露出胎记。
朱大妞一脸狐疑,也忍不住凑了过来。
站在两人身侧,伸长了脖子看。
温瓴拔开瓶盖,将“药水”沾到指尖,轻轻涂在两人胎记的一半面积。
苗三羊脖子里的胎记一沾到“药水”,颜色迅速变淡。
而陆云舟的胎记,一直没有任何变化。
温瓴将瓶子递给于春华,“于妈妈,您也可以试一下。”
以免让别人觉得,是她暗中做了手脚。
于春华接过瓶子,也学着温瓴的样子,将“药水”涂到另一半。
苗三羊脖子里的胎记彻底消失了。
于春华慢慢坐直身子,轻轻叹了口气。
苗三羊还没有抬头,就知道自己的伪装被拆穿了。
他一脸茫然地看着于春华,又回头看看朱大妞,一副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
陆云舟扑哧一声笑了,“三羊,别装了。你小时候不就经常骂我,说我是没娘没爹的野孩子吗?”
“那时候,爹妈只要给你好吃的,你就总是说,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是你的,我不过就是你们家养的一条狗。”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苗三羊,“你不会是想说,你妈从小就告诉你,你是解放军的后代,你的胎记,也是你妈做的手脚吧?”
所有的后路全部被堵死,谎言被毫不留情地戳穿,苗三羊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看着陆云舟的眼睛像是要喷火。
于春华听完,脸色也十分难看。
自己的孩子,当初托付给苗家时,她和老陆可是给了他们十五块大洋!
是他们大半辈子全部的积蓄。
可是他们,不止没善待自己的孩子,还企图让他们的孩子,来冒充自己的!
于春华再生气,也没失了理智。
她温柔地看着陆云舟,问他,“孩子,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一想到过往,陆云舟只觉得心里蓦地涌起一股强烈的怨恨。
他知道这是原主的情绪。
可他到底不是原主,现在他前世的记忆也与原主的记忆混淆到一起。
一时之间,他也有点分不清到底哪一段记忆是自己的,哪一段是原主的。
万一说错了,还不如不说。
再说了,看老太太这么大年纪,头发都白了,万一再给气坏了……
想到这里,陆云舟笑着说:“村里有那么多婶子大娘,他们都对我很好。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也没饿着。”
事实上,这些年,各家各户都穷,谁家也没有多余的粮食。
原主一直都是靠着偷偷摸摸,才勉强活下来。
开始的时候,就算偷,他也只是偷一些口粮。
直到后来离了家,在火车上摸到第一个钱袋开始,尝到甜头的原主,才正式在火车上安了家。
于春华捏着他瘦骨嶙峋的手臂,看他怎么都不像是能吃过饱饭的样子。
她也知道孩子这是在安慰自己,含着泪点点头,忍不住伸出手,不停地摩挲着陆云舟的头脸,不停地念叨着,“像,真像……”
叶明翰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苗三羊母子,问于春华,“于妈妈,这两个人要怎么处理?”
一听处理两个字,朱大妞顿时吓坏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我,我也不想的,是……”
她一转头,看见儿子杀人一样的目光,话到嘴边就改了口,怯怯地说:“是我猪油蒙了心。”
“我本来是想带着二牛来认亲的。可是二牛打小就不跟我们亲,这些年也都不着家。我,我,我……”
“好了,快起来吧。”
孩子找到了,于春华多年的心病一夕痊愈,也不想跟人计较太多,影响了他们母子团聚的喜庆气氛。
她说:“只是,当初留下孩子的时候,我们是留足了这孩子的嚼用的。这些年,你们既然没管他,也就没花什么心思。”
她是党员,不是冤大头。
该有的思想觉悟她有,不代表她得吃这个哑巴亏。
朱大妞一颗心蓦地提了起来:咋滴,这老太太,还想把那些钱要回去?
那些大洋,他们早就花完了。这个孩子很小的时候,也是吃过她奶水的。
再说现在,谁家还用大洋啊。
于春华想了想说:“那些钱,你们花也就花了。你们冒认的事,我也不跟你们计较,你们就回去吧。”
朱大妞心里一松,连忙扯住苗三羊的袖子,拖着他就往外走。
一边走一边说:“谢谢解放军同志,不是,谢谢干部同志。我们,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苗三羊还有些不甘心,被朱大妞用力拖了出去。
温瓴也替于春华高兴。
她轻轻扯了扯叶明翰的袖子,对于春华说:“于妈妈,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我炒几个菜,咱们一起吃顿饭,好好庆祝庆祝。”
于春华等温瓴和叶明翰离开,又让董姐过去给温瓴帮忙。
等屋里只剩了她和陆云舟两个,于春华才握着陆云舟的手问他,“那天在火车上,究竟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