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大队的粮食当天过了磅，他们是最后一家。
过磅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后面的队伍还排了五六里路。
招待所的两人一觉睡到太阳西沉，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浑身的疲惫一扫而空。
组长王大海也带着人回到招待所，将驴车赶到招待所后院的空地上。
本来想洗洗吃点干粮就睡的，温瓴来喊他们吃饭，才知道温瓴自掏腰包，在食堂订了一桌席面。
王大海嗓门大，哈哈大笑着说：“哎呀温同志这太破费了，我们这么多人呢，那得花多少钱啊？”
温瓴笑着说：“这次来向阳大队，大家伙都很照顾我。回去我们就该返校了，请大家伙吃顿饭，聊表一下谢意。”
“客气客气了，这算啥子嘛。你们这么学生娃，来帮我们收粮食，我们应该谢谢你们才是。”
温瓴笑着拿出四瓶酒，摆到桌子上，“大家伙儿累了一天，给你们买了几瓶酒解解乏。”
王大海跟村里人对视了几眼，心里也很熨帖：这温同志，为人就是敞亮！
当时她的那些同学，欺负她一个没下过乡的娇滴滴的女娃娃，明里暗里老给她使绊子。
村里人看不下去，就总搭把手帮她一把。
都是实诚人，也没指望这女娃娃记这份情。
还以为这女娃娃没当回事呢，结果人家都悄悄放心上了。
一有机会，就下了血本置办谢礼。
敞亮！
桌上的菜都用大搪瓷盆盛着，三荤三素，旁边还放着一大筐白面馒头。
素菜里也有巴掌大的五花肉片，没有肉的也加足了油。
看得整天吃野菜窝头、菜里几乎看不见油花的众人直咽口水。
杨橙问工作人员要了两个小碗，俩人每人拨出一碗菜，剩下的交给八个大老爷们消灭掉。
本来温瓴还担心这些菜会不会太多，没想到她还是低估了八个整劳力的饭量。
一盆红烧肉、一盆炖鸡和一盆炖鱼率先空了盆，剩下的素菜菜汤也被三个年轻人瓜分。
一人一盆掰进一个大馒头，一阵风卷残云，连汤带饭都扒拉进了嘴里。
筐里的馒头也见了底。
看得温瓴和杨橙两眼发直。
这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第二天照样四点多起床，退了房，爬上驴车，往回赶路。
因为昨晚那顿饭，王大海给两位女同志单独安排在一辆驴车上。
两人躺在驴车上睡了一路，快到村口的时候，才被人喊了起来。
杨橙睡得晕“驴”了。
温瓴将掺了灵泉水的水壶递给她，“喝点水，缓缓神，一会儿就到了。”
杨橙接过水壶，咕咚咕咚连喝几大口，打了个饱嗝，“感觉我现在跟驴差不多，车一晃，我肚子里的水也跟着咣当。”
但是晕驴车的感觉没了。
温瓴与大部队集合，点名公布本次劳动成绩。
点来点去，少了一个人：张连科。
张连科专业带队的赵干事到处喊，“谁见过张连科了？”
一个男同学说：“昨天他不是脚被割伤回去歇着了吗？是不是睡过头了？”
赵干事一肚子气，“都几点了还睡过头？赶紧的，去个人喊他一声。”
另一边，温瓴把洗好的槟果拿出来分，“来来来，这是我去文明公社的时候，从集市上买的。酸甜酸甜的，大家伙儿尝尝。”
她张着挎包，给每个同学都送了两个。
分槟果的工夫，去喊张连科的同学气喘吁吁回来了，“赵干事，张连科宿舍没人。”
同宿舍的人这才想起来，“昨天晚上他好像就没回来，是不是偷偷去公社了？”
赵干事走过来问温瓴，“这位同学，你们在公社有见到过张连科同学吗？”
温瓴咬着槟果，酸得五官皱成一团，“哪个张连科？”
心里惴惴的。
到底还是做不到若无其事。
不这样，她担心自己的表情和眼睛会泄露心底最深的隐秘。
她咝咝哈哈倒吸着凉气，问杨橙，“谁啊？跟咱们一起去送粮的吗？”
杨橙先是摇摇头，后来又想起来，“就是那个和我哥在一个知青点待过的同学。”
见温瓴没想起来，又提醒一遍，“咱们报到那天，在咱们前面那个。”
温瓴“恍然大悟”，“哦，那个啊，没见过。”
赵干事气呼呼地咂着舌，又去另一边问送粮的同学。
问了一圈，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但人是学校带出来的，找不到了不能不管不问。
赵干事又去问了大队长和王大海。
王大海又带着去找了那天去送粮的其他村民，都说没见过。
再说学生那么多，谁知道张连科是哪一个？
大队长和记工员跟着赵干事一块过来，公布了本次劳动成绩。
在念到温瓴的工分成绩为“200”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把目光对准了她。
要知道，像他们这种学生，一般都是按半劳力计工分，一天的满工分也才7分。
学校最能干的男同学，得了228工分。那还是他在慰问演出中，额外得了20工分后的合计。
公认的最不能干的温瓴，居然只比那个男同学少了28工分！
是女同学里面工分最高的。
这怎么可能？
她凭什么？
一个娇滴滴的资本家大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半残，掰棒子最慢、干活最少……
凭什么得这么多工分？！
温瓴神情严肃昂首挺胸，把别人愤怒的眼神当崇拜的注目礼。
这个时候得低调，不然容易引起公愤。
杨橙也得了173工分。
当然学生不可能跟老百姓抢口粮。
公布完成绩，每个人都拿到了折算工分后所得的粮票。
部队的大卡车已经开了过来，所有人都排着队上了车等着返校，不可能为了张连科一个人耽误行程。
赵干事没办法，只好决定先启程回校。
经过县里的时候，赵干事去派出所报了失踪人口，并留下张连科的户籍资料和照片。
让派出所的人跟下面公社的公安特派员说一声，请他们帮忙留意一下。
要是有了张连科的消息，抓紧时间通知他返校。
在学校，张连科的存在感太低，以至于直到年底人都没回来，居然一个关心的也没有。
当然了，也许有关心的人，但跟温瓴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