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瓴鄙夷地说:“你是不是以为,你带着人,为你姐打抱不平,是一件很爷们的事?那你纠集那些小伙伴的时候,为什么不跟他们说明白,你姐是因为什么,在我那儿遭受的羞辱?”
那天公安审讯其他人的时候,那些孩子众口一词,就交代肖其刚说他姐被人羞辱了,要替他姐讨回公道。
原因没提。
说明他还知道他姐做的事不光彩。
单凭这一点,就比肖雨婷强多了。
再说了,能够与这个刺头和解,总比结下这么个仇人、天天给自己添堵强。
毕竟叶明翰这边,只要不是部队大调整,往后几年甚至十几年,她都得在这里生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肖其刚一声不吭。
“这一次,我不是看你年纪小,而是体谅你爸那颗老父亲的心,所以我可以给你一次机会。”
肖其刚身子微微一动。
“两年前国家就在号召,知识青年下乡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肖其刚,你愿意下乡吗?”
下乡?
要搁以往,这女人说出这话的时候,他手指头都得戳她脸上去!
他才不要下乡,去跟那些泥腿子打交道。
他只想当兵。
他爸也说了,等他年满十六,就送他入伍。
现在这个女人要让他下乡?!
温瓴看得出肖其刚脸上的挣扎,安静的等他想通。
肖其刚很快就想到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当知道自己会被枪毙时,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死了一大半。
变成了一具会喘气的尸体。
刚才那个女人说,因为他年纪小,会判劳改,那也得十年以上。
他知道什么叫劳改。
就是哪里脏哪里累哪里危险随时会死人,就把劳改犯们往哪里赶。
活得还不如猪狗。
十年!
他能不能活过十年还不一定。
一想就令人绝望。
比起枪毙和劳改,下乡,也不是不能接受。
最起码下乡之后,他还是自由的。
但,这个女人说了算吗?
温瓴作势要走,“这件事,你不用立刻给我答案,好好想一想。什么时候想好了,让人通知我。”
“我,我去。”
肖其刚一下子直起腰,“我去下乡。你能说了算吗?”
再让他在这里待下去,他就要死了!
温瓴勾了勾唇,“我是受害者,我不追究你的责任,你就不用接受制裁。”
不等肖其刚松口气,温瓴接着说:“但我有追责的权利。如果你答应下乡又反悔,那就回来继续判刑。”
她看着肖其刚,“能接受的话,现在就让你爸派人,去拿下乡报名表。”
接不接受的,他能说了算?
肖其刚现在无比后悔,自己当初太过冲动做错了事。
要不然,他现在就还是那条街上最霸气的大哥。
他老老实实点了下头。
温瓴无声笑了笑,转身走了出去。
肖海眼睛有些红,无声对她说了声谢谢。
其实老子对付儿子,手到擒来。只不过,更多的时候是不忍心。
各种理由的不忍心。
就算经过一番激烈的厮杀,最终率先妥协的,仍然是老子。
警卫员开车,很快拿来了报名表。
温瓴看着肖其刚填写。
在选择去向的时候,肖其刚眼巴巴地看向他爸。
他姐在新省,他也想去新省。
哪怕不在一个公社呢,只要离得近些,总能被照顾到。
肖海斩钉截铁,“去黑省。”
温瓴赞同,“听说黑省一年有半年的时间在家里猫冬。”
让这姐弟俩去一个地方,她这番苦心不就白费了吗?
等这小子回来,恐怕三观都已经歪到他亲爹老子也掰不过来了。
一听能猫半年冬,肖其刚目光闪了闪,非常痛快的在报名表上填写了黑省。
肖海拿起报名表,站起身往外走,“你老实在这里待着,等知青办下乡通知到了,我就来接你。东西我也会让人给你准备好。”
“爸,我都已经知道错了,我也答应那个…姐姐,去下乡了。”
肖其刚这回是真哭了,“我能不能回家等啊?我保证不出门还不行吗?”
肖海转头问温瓴,“温同志,你的意见呢?”
温瓴觉得,这肖海也是个妙人。
她抿着嘴笑,“我没意见。”
肖其刚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温瓴一眼。
公安局长也松了口气:可算把这祖宗给送走了。
温瓴刚要上车,余光里看到门口有个身影朝这边走过来,近了才发现是叶明翰。
她朝肖师长摆了摆手,“肖师长,明翰来接我,您和孩子快回家吧。”
肖其刚听见“明翰”两个字,好奇地伸长了脖子,朝门外看过去。
想看看那个被他姐心心念念的男人,到底长什么人模狗样。
叶明翰推着自行车,走过来两脚一并,朝肖海敬了个礼,“师长。”
肖海回礼,“来接小温?要不一块来家吃个饭吧。”
叶明翰笑,“改天吧。我来的时候,壮壮正闹着找妈妈呢。”
肖海明了,“那算了,孩子重要。”
转身的时候,叶明翰的目光从肖其刚脸上扫过。
肖其刚的头皮突然嗡的一声就炸了。
明明那个男人的眼神,平静到近乎冷漠,可他就是从骨子里感受到了畏惧。
他浑身发冷,整个人都是僵直的,坐在车座上动弹不得。看着那个男人轻轻搭了下那个女人的腰,以保护者的姿势把她带到一旁,笑着跟他爸道别。
仿佛刚才那一眼,是他的错觉。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肖海朝两人挥了挥手,车子倒出公安局,驰上公路。
临转弯时,肖其刚又朝公安局大院看了一眼,看见那个男人低着头,温柔地凝视着女人的模样。
肖其刚突然想起他在大院电影院看的外国电影。
那些男主角看女主角时,就是这种眼神。
他们管这叫“爱情”。
他就没见过他爸这么看过谁。
所以他妈成功了,他姐失败了。
身后叶明翰跟公安局长道了别,与温瓴并肩往外走。
叶明翰问,“怎么没叫我一起?不是说好了明天一起过来吗?”
温瓴坐上自行车后座,勾住叶明翰劲瘦的腰,“我本来请好假了的,肖师长突然过来找我,我就先过去看了看。”
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就办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