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立的身影彻底没入“未名之渊”那吞噬一切的黑暗轮廓。他仿佛踏入了一片剥离了所有感官、概念、乃至时间与空间感的绝对虚无。
没有光，没有声，没有触感，甚至没有“前进”或“下坠”的体认。唯有道基深处“高维印记”传来的、混杂着恐惧与渴望的战栗，以及“地元尘”散发的、维系他存在不被这绝对虚无同化的微弱玄黄光芒，提醒着他尚未彻底消散。
这里便是“未名之渊”？与预想中的狂暴、混乱截然不同，是一种更本质的、万物归零前的“寂静”。
不知“行走”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是永恒。绝对的虚无中，忽然亮起了一点光。
不是温暖的光，而是冰冷、幽暗、仿佛由最纯粹“否定”意志凝聚而成的暗青色光晕。
光晕缓缓扩大，勾勒出一片并非实体的“景象”。
韩立“看”到，在这片绝对的虚无深处，存在着两股庞大到无法想象、彼此纠缠却又截然对立的“存在”。
一股，是深沉厚重、近乎凝固的黑暗。它并非“归寂”的狂暴与混乱，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根源的“寂灭”与“终结”的意志本身，如同沉睡的死亡，缓慢而无可阻挡地散发出令万物走向终焉的冰冷气息——这恐怕便是“未名之渊”的本质，亦是“归寂”潮水的终极源头之一。
而另一股，则是一团不断变幻、流转的暗青色气流。它显得相对“活跃”，不断从那深沉的黑暗本源中抽取力量，却又将其扭曲、催化，赋予其“侵蚀”、“吞噬”、“疯狂”、“毁灭”等更加主动、更具恶意的特性，然后如同播种般，将其“喷洒”向渊口之外的无尽鸿蒙海——那，便是催生了“归寂之潮”与无数阴影怪物的直接推手！
此刻，这团暗青色气流似乎感应到了韩立的到来（或者说，是他体内的“高维印记”与“地元尘”），其流转微微一顿，随即，一股冰冷、戏谑、充满恶意的意念，直接在他灵魂深处响起：
“哦？一只携带‘钥匙’和‘尘埃’的小虫子……居然能爬到这里？”
声音非男非女，带着一种万物凋零的寒意。
韩立心神剧震，强忍着灵魂冻结般的恐惧，试图以神念回应：“你是谁？‘归寂’的操控者？”
“操控者？”暗青色气流发出无声的嗤笑，“不，我只是……一个园丁。一个觉得这片名为‘存在’的花园太过杂乱、需要定期修剪的……园丁。而‘寂灭’，是最好的除草剂。我只是让它……变得更有‘效率’一些，更有‘趣味’一些。”
它的意念扫过韩立，仿佛在欣赏一件新奇的玩具：“有趣……你身上，有‘他’留下的标记，还有‘守望者’们的余烬……甚至有一丝……‘起源’的仿制品味道？真是复杂的配方。难怪你能找到这里。”
“‘他’是谁？”韩立抓住关键。
“‘他’？”暗青色气流的意念中透出一丝复杂难明的意味，似憎恶，似嘲弄，又似一丝难以察觉的……忌惮？“一个自以为是、守着陈旧规则不肯放手的……老古董。一个试图在注定枯萎的花园里，维持虚假繁荣的……园丁。而我，只不过是想让一切加速，回归它本该有的、简洁的‘空无’状态罢了。”
“至于‘守望者’……一群可笑的蝼蚁，以为记录、传承、播种‘火种’，就能对抗大势？他们的挣扎，不过是让这场‘修剪’多了些微不足道的……波澜。”
韩立心念电转：“你是……与师祖对立的存在？”
“对立？谈不上。”暗青色气流悠然道，“我们本就一体，如同光与影，生与死，秩序与混沌……只是，我选择了拥抱‘必然’，而他，仍在徒劳地抵抗。”
一体？韩立如遭雷击！难道这催生“归寂”的幕后黑手，竟与师尊林风……有某种同源的关系？！
“很惊讶吗？”暗青色气流似乎很满意韩立的反应，“你以为他为何超然物外？为何对‘归寂’之劫看似漠不关心？因为他知道，我的存在，本就是‘大道’运行的一部分，是平衡所需的‘另一面’。他无法真正‘消灭’我，正如无法消灭死亡本身。他只能……拖延，布局，落子，试图引导出不同的‘可能性’。比如，培养你们这些……变数。”
它的意念忽然变得森冷而尖锐：“但变数，往往意味着……需要被提前修剪！”
话音未落，那团暗青色气流中，猛地分出一缕，化作一道细若发丝、却快得超越思维的暗青风刃，无声无息地斩向韩立的眉心！这一击，并非针对肉身或灵力，而是直指他灵魂核心、道基根本，以及那最为特殊的“高维印记”！显然，这自称“园丁”的存在，对韩立身上的“变数”特质，尤其是“高维印记”，产生了必除之心！
死亡的气息瞬间淹没韩立！他甚至连动一动手指的念头都来不及升起！在这等存在的攻击面前，他渺小得如同尘埃！
然而，就在那暗青风刃即将触及韩立眉心的刹那——
韩立道基深处，那枚一直沉寂、仅作为传承信息载体的、由苏小鱼封印的关于“墟”之讯息的信息包，以及刚刚接收的、苏小鱼最后传来的信息流中，属于那位牺牲的玄黄前辈的最后道韵印记，突然同时爆发出一阵强烈的共鸣！
不仅如此，他体内的“高维印记”与“地元尘”，也在这生死关头，受那两股外来共鸣的牵引，自发地以某种玄奥的频率共振起来！
嗡！
四股性质不同（高维特质、厚土道韵、守望者印记、墟之信息），却在此刻因“对抗归寂”或“源自林风一脉”等潜在联系而达成微妙协调的力量，在韩立身前，汇聚成一面极其脆弱、却散发着奇异稳定感的四色光晕护盾！
嗤！
暗青风刃斩在光晕护盾上，发出一声轻微的、仿佛水珠滴落滚烫铁板的声音。护盾剧烈颤抖，瞬间布满了裂纹，光芒黯淡到几乎熄灭，但竟然……没有立刻破碎！那缕风刃的力量，被这临时形成的、蕴含多种“变数”与“抵抗”特质的光晕，极其勉强地偏转、消磨掉了大部分！
韩立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倒飞出去，神魂如同被重锤击中，眼前一黑，大口鲜血混合着暗金色的道韵碎片喷出，周身刚刚愈合少许的伤口再次崩裂！但终究，没死！
“嗯？”暗青色气流发出一声讶异的轻咦，“果然是个有趣的变数组合……竟然能挡下我随手一击？虽然只是亿万分之一的力量……”
它的意念中，杀意更浓，显然不打算再给韩立任何机会。更多的暗青色气流开始汇聚，显然下一次攻击，将不再只是“随手一击”。
韩立瘫倒在虚无中，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他淹没。他知道，刚才那一下，已经是奇迹中的奇迹，不可能再有第二次。
就在这时——
“够了。”
一个平淡、苍老、却仿佛蕴含着万古岁月与无上威严的声音，直接在这片“未名之渊”的虚无核心响起！
不是通过意念传递，而是真真切切的声音，打破了此地的绝对寂静！
随着声音响起，那深沉的、代表“寂灭”本源的黑暗，忽然微微荡漾了一下。紧接着，一点温和、宁静、仿佛能包容一切的淡青色光芒，自那黑暗深处悄然亮起。
光芒中，缓缓显露出一道身影。
青衫，布鞋，面容普通，眼神深邃如古井。
正是——林风！
他并非真身降临此地（他的真身仍在苍云大陆寒潭边垂钓），这只是他的一缕道念显化。但即便只是一缕道念，其存在本身，便让这片“未名之渊”的虚无都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团暗青色气流猛地一滞，流转的速度明显变缓，意念中透出强烈的戒备与冰冷：“你……终于肯露面了？不在你那小水塘边钓鱼了？”
林风的目光淡淡扫过那团暗青色气流，又看了一眼瘫倒在旁、气息奄奄的韩立，最后落回气流之上，语气依旧平淡：
“风，你越界了。”
那暗青色气流，竟然被林风称为——“风”！
“越界？”暗青色气流“风”发出尖锐的意念波动，“何谓界？这‘归寂’，本就是‘大道’运行应有之义！是终结，是净化，是让过度繁杂的‘存在’重归简洁！我不过是顺应它，并让它更有效率！是你，一直在试图维持不必要的、臃肿的‘秩序’与‘存在’，才是真正的逆天而行！”
“顺应？催化？赋予恶意？”林风缓缓摇头，“你只是在扭曲‘寂灭’的本意，将其变为满足你‘修剪’欲望的工具。你在制造无谓的痛苦与混乱，吞噬不该吞噬的‘可能性’。”
“可能性？”风嗤笑，“那些弱小的、无用的、偏离‘简洁’轨道的可能性，留着何用？不如早些湮灭，让‘存在’本身更加……‘完美’。”
“完美由何定义？由你？”林风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气流的表象，“你早已不是纯粹的‘寂灭之影’，你滋生了‘恶’，风。你享受掌控终结、玩弄众生的感觉。这才是你推动‘归寂’加速、扭曲其形态的真正原因。”
风的意念沉默了一瞬，随即变得愈发冰冷狂暴：“是又如何？这无垠鸿蒙，这无数纪元，我看了太多无聊的重复、无用的挣扎！我厌烦了！既然‘寂灭’是终点，为何不让过程……更有趣一些？看着那些所谓的‘希望’、‘传承’、‘文明’在绝望中挣扎、湮灭，不也是一种……‘美’吗？”
它猛地卷动气流，指向韩立：“就像这只小虫子，还有你那些弟子，他们的挣扎、牺牲、所谓的‘薪火相传’……在我眼中，不过是为这场宏大‘修剪’增添了些许微不足道的……戏剧性罢了！而你，我的‘另一半’，却一直试图保护这些‘戏剧’，甚至亲自下场扮演角色？可笑！”
林风静静听着，脸上无悲无喜。待风说完，他才缓缓道：“所以，这就是你的道？以万灵湮灭为戏，以终结加速为乐？”
“不错！”风的意念中带着一丝癫狂的快意，“这才是真正的‘自在’！不受任何陈旧规则、虚假情感束缚的‘自在’！而你，守着那些早已过时的‘责任’、‘守护’、‘传承’，不过是作茧自缚！”
林风不再言语。他只是抬起了手，对着那团暗青色气流，虚虚一握。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但那团刚刚还狂暴卷动的暗青色气流，骤然凝固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动弹不得！
“你……！”风的意念中首次露出了惊怒，“你想做什么？在这里与我争斗？别忘了，我们是同源！在此地，你无法真正伤我本源！反而可能引发‘寂灭’本源的暴动，加速一切的终结！”
“我不需伤你本源。”林风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我只需……将你‘修剪’过度、沾染‘恶’念的部分，暂时‘隔离’。”
话音落下，他虚握的手掌中，绽放出难以形容的、仿佛蕴含着无尽时空生灭的混沌光芒！这光芒并非攻击，而是形成一道道复杂到极致的道则锁链，缠绕向那团暗青色气流！
“不——！”风发出尖锐的意念嘶吼，疯狂挣扎。整个“未名之渊”的虚无都因它的挣扎而剧烈震荡，那股深沉的“寂灭”黑暗本源也开始不安地涌动。
锁链无视挣扎，一根根穿透气流，并非将其击散，而是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剥离、切割着气流中那些明显带着疯狂、恶意、戏谑等负面特质的“部分”！
每剥离一丝，风的意念就虚弱一分，但其核心的、相对“纯净”的、代表“寂灭”与“终结”必然性的部分，依旧存在。
“林风！你会后悔的！你今日阻我，他日‘寂灭’全面苏醒，失去‘修剪’与‘引导’的它，将更加狂暴无序！届时，你和你想要守护的一切，都将被彻底、无差别地抹去！”风发出最后的、怨毒的诅咒。
“那是未来的事。”林风淡淡道，手中动作不停，“至少现在，我的弟子们，还有那些仍在挣扎的‘火种’，需要时间。”
最终，绝大部分明显带有“恶”意的暗青色气流被剥离、压缩，化作一团不断扭曲咆哮的、缩小了无数倍的暗青色气旋，被林风反手封印进一道凭空出现的、铭刻着无数鸿蒙道纹的灰白色石匣之中。
而原地，只留下一团颜色变得淡薄了许多、流转也缓慢平和了许多的淡青色气流，其意念微弱，却不再充满恶意，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代表“终结”必然性的冰冷韵律。
林风看着那团淡青色气流，又看了看手中封印着“恶风”的石匣，目光最后落在几乎昏迷的韩立身上。
他一挥手，一股温和的力量托起韩立，同时将他身上残留的“地元尘”、“高维印记”波动，以及关于“墟”、“守望者”、“起源道种仿制品”的所有信息与道韵痕迹，以一种玄妙的方式彻底遮掩、混淆。
“睡吧。醒来后，你只需记得，你曾抵达‘未名之渊’边缘，见证了‘归寂’的部分本源，并获得了一些残缺的古老传承与线索。至于‘风’……与你无关。”
林风的声音直接在韩立即将彻底沉沦的意识中响起，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韩立的意识彻底陷入黑暗。
林风再次看了一眼那团淡青色气流和手中的石匣，身影缓缓变淡，消散在这片虚无之中。
“未名之渊”恢复了近乎绝对的寂静。只是那团淡青色气流的流转，似乎比之前更加迟缓、被动。而那股深沉的“寂灭”黑暗，在失去了“风”的主动催化与“修剪”后，其向外散发终结气息的速度，似乎也……略微减缓了一丝。
鸿蒙海中，那汹涌的“归寂之潮”，在这一刻，似乎也出现了极其短暂、微弱、几乎无人能察觉的……凝滞。
寒潭边，林风的本体，缓缓收起了钓竿。
他低头，看着潭水中微微晃动的、映照着无尽星空的倒影，轻声自语，仿佛在对那被封印的石匣诉说，又仿佛在对自己说：
“棋局未终，落子继续。”
“恶风虽暂囚，渊潮终将起。”
“只是下次……希望你们，已准备好。”
微风拂过寒潭，荡起圈圈涟漪，仿佛在回应着什么。
（第711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