鄢郢城,璇玑楼。
楼前原本宽阔区域,此刻聚集了比往日更多的修士,人头攒动,喧嚣之中却透着一股压抑的焦躁。
一道道色泽各异的遁光落下,显出形形色色的修士身影,有风尘仆仆的散修,有衣着统一的家族子弟,也有气息沉凝的独行客。他们大多行色匆匆,欲要通过璇玑楼的传送阵,前往其他郢城,或是更遥远的异域。
然而,今日的璇玑楼,却与往日大不相同。
楼体之外,原本隐于无形的防护阵法此刻全部显化。光幕流转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灵力波动,显然已提升至最高警戒等级。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璇玑楼的每一处入口,都增设了数重检测关口。守卫数量增加了数倍,他们手持特制的法器,对所有欲进入楼内的修士进行着严格的盘查。
“怎么回事?往日查验不过走个过场,今日怎如此严苛?”
“是啊,我急着去商郢交割一批货物,这层层检测,怕是要耽搁一两个时辰!”
“听闻是上层直接下的命令,要严查所有使用传送阵之人,尤其是……身份不明者。”
“噤声!莫要多问,没看见连‘鉴真镜’和‘搜魂引’都搬出来了吗?此事绝不简单!”
等候检测的修士队伍中,传来阵阵低语与抱怨,但无人敢大声喧哗。璇玑楼遍布人族六郢,甚至勾连其他大洲,其背后乃是各地顶尖势力联合组建的庞然大物。
鄢郢璇玑楼,自然是由本地最大的几个家族,尤其是殷氏主导把持。他们突然摆出如此阵仗,必是出了大事。
……
广场边缘,一处售卖妖兽材料的摊位旁,张钰牵着小七,看似随意地驻足观看,实则已将璇玑楼外的变化尽收眼底。
“反应好快……看来,那商郢少主不仅未死,还立刻将我的身份捅了出来。”张钰眼神微冷。璇玑楼突然加强检测,目标所指,再明显不过。
这鄢郢是殷氏的地盘,是玉清一脉在南赡部洲的重要据点。自己这个“上清弟子”的身份一旦在此暴露,借用他们的传送阵?无异于自投罗网。
一丝悔意,悄然掠过心头。
并非后悔对商汤出手。那商汤言语倨傲,行事霸道,更欲强行带走小七,冲突无可避免。即便重来一次,张钰依然会毫不犹豫地祭出震天箭。
他后悔的是,自己还是……有些托大了。
高估了上清一脉在南赡部洲的威慑力。那商汤明知自己是上清弟子,却依旧敢以人仙之尊,行强抢逼迫之事。显然,在他眼中,“上清弟子”这个身份,并不足以让他忌惮。
眼下璇玑楼已然戒备,证明消息已经扩散。不仅商汤要报复,恐怕鄢郢本地一些想向玉清表忠心的势力,也闻风而动,想拿自己这个“上清弟子”去做投名状。
而更让张钰感到棘手的,是他此刻……并不在巅峰状态。
真龙武装在吞噬了商汤“七窍玲珑心”那磅礴精纯的纯阴内景本源后,终于产生了质的飞跃,开始凝聚先天禁制,。
这本是求之不得的大机缘。然而,在真龙武装凝聚先天禁制的这段时间内,所有依赖于真龙武装本源的神通与力量,皆无法动用!一旦调用,必然牵动武装本源,干扰先天禁制凝聚过程。
上一次在紫气元阙,先天禁制雏形破碎,好歹保住了武装主体,只是品阶跌落,可重头积累。而这一次,若再次崩解,彻底损毁的可能性极大!
为了将真龙武装培育至今日地步,他耗费了多少心血?若因此毁于一旦,再想重新收集五件合适的阴属性龙系灵物,并培育至先天灵宝,谈何容易?
其次,便是五行神雷!此术需以真龙武装中对应五行的阴龙之力,与装备栏中阳属性九品灵物产生“阴阳交织”,方能引动。如今真龙武装无法动用,神雷之术自然无法施展。
更雪上加霜的是,震天箭已毁,短时间内,他再无此等能够直接威胁仙境存在的杀手锏。
“如今的我……”张钰内视己身,“九品青帝木莲与九品戊己土莲加持的灵力与防御、五行诛仙剑的锋锐、以及对多种九品灵物神通的掌握……凭借这些手段,紫府境内,我依然无惧任何人。”
“但……若遇上真正的人仙。”张钰眼神凝重,“毫无胜算。除非……真龙武装能成功凝聚出先天禁制。”
“只是,这凝聚过程需要多久?装备栏提示‘未知’。”张钰眉头微蹙。可能是数日,也可能是数月,甚至数年。在此期间,他必须尽量避免与人仙层次的存在发生正面冲突。
念及此处,张钰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身侧的小七。
“当务之急,是需寻一处安全隐秘之地,将小七暂时安置。等真龙武装晋级成功,再作打算。”张钰思忖着,神识如无形的水波,悄然向四周扩散,同时飞快回忆着购买的那份鄢郢舆图信息,寻找可能的藏身之所。
……
殷氏驻地,后院。
璃月夫人的居所,名为“寒漪小筑”。
小筑占地不大,以一道蜿蜒的“冷玉溪”环绕。丝丝寒气升腾,使得小筑周围温度常年比外界低上十数度,即便在炎热的南赡部洲,此处也是清凉宜人,甚至有些冷意。
整个小筑,布置得异常冷清、素净,甚至有些孤寂的意味。与殷氏驻地其他地方的繁华热闹格格不入。
据说,这是因为璃月夫人体质特殊,乃是罕见的“寒魄之体”,天生喜冷畏热,不喜喧闹。
此刻,璃月夫人独自一人坐在主楼二层的敞轩中。怔怔地望着窗外庭院中那株玉骨梅,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然,一只羽毛翠绿、仅有巴掌大小、眼珠灵动机警的小鸟,无声无息地穿过层层禁制,落在了敞轩的栏杆上。它歪着头,看着软榻上的璃月夫人,竟口吐人言,声音清脆如少女:
“姐姐,我回来啦!”
璃月夫人仿佛被惊醒,目光聚焦,看向小鸟,柳眉微蹙,声音带着一丝责备:“碧漪,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我将此地的禁制脉络告知于你,是让你在危急时刻有个暂时安全的藏身之所,不是让你平日里无事便随意来去的!这殷氏驻地虽大,能人异士却不少,一旦你被窥破行藏,哪还有命在?”
名为碧漪的小鸟扑棱了一下翅膀,浑不在意地道:“姐姐放心啦!我有天狐娘娘的‘幻形迷天尾’护身,只要不主动显露妖气,不靠近殷蛟、殷洪那两个老怪物的闭关之地,这殷氏上下,能看透我本体的,不超过五指之数!而且我小心得很,都是趁他们注意力被其他事吸引的时候才溜进来的。”
璃月夫人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眼中的责备稍缓,但忧色未去:“即便如此,也不可大意。我在此地经营千年,耗费无数心力,眼看……就要到了收获的关键时刻,绝不能因丝毫疏忽而功亏一篑。你平日若无要紧事,少来为妙。”
“知道啦,姐姐。”碧漪跳到璃月夫人身边,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姐姐,那殷仲此次谋划,真的有把握帮你取得那‘孔雀真翎’吗?”
璃月夫人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抚摸着碧漪翠绿的羽毛,眸光幽深:“殷仲此次招募了数千檀宫修士……成功的希望,比以往大上许多。但洞天之内,变数无穷……能否如愿,终究要看天意。”
碧漪闻言,急切地扑扇翅膀:“姐姐!让我也去南明离火洞天吧!我能帮你的!如今‘五行风雷之羽’全部到手了。只要再找到足够的南明离火,从凤凰一族那里换得孔雀真翎,利用其中蕴含的凤凰嫡系本源之力,姐姐你的‘九头雉鸡精’真身,就能进化为‘九头凤凰’,逆反先天,成就先天神灵之躯!”
璃月夫人却缓缓摇头:“不行。碧漪,你绝对不能出现在南明离火洞天。”
“姐姐!”碧漪不解。
“这些年来,我们为了集齐那七根对应五行风雷的、来自不同凤凰亚种或近亲的本命真羽,间接利用他人之手,害了多凤凰血脉的妖禽?”璃月夫人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凤凰一族对血脉异常敏感。你以为她们毫无察觉?只不过我们始终隐藏在人族之地,从未亲自出手,行事又足够隐秘,才侥幸未被抓住确凿把柄罢了。”
她盯着碧漪道:“南明离火洞天是凤凰一族的核心禁地!届时,不仅会有大量凤凰族裔进入,那位深不可测的‘孔雀公主’,其神识很可能也会关注洞天内外!你身上虽有‘幻形迷天尾’,但万一被孔雀公主察觉到一丝端倪……以她之能,我们姐妹立刻就会形神俱灭,千年谋划付诸流水!”
碧漪被说得哑口无言,垂下小脑袋,闷闷道:“可是姐姐……如果这次拿不到孔雀真翎,我们又不知道要再等多久了。南明离火洞天开启周期不定,下次是什么时候?百年?千年?姐姐你的寒魄之体伪装还能支撑多久?昔年那天凤、天凰,联手灭杀我九头凤先祖,抽其本源,炼其神魂,方得以补全自身,最终超脱而去……这血海深仇,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报啊!” 说到最后,声音已带哽咽。
璃月夫人眼中也闪过一丝恨意,但很快被她压下。她将碧漪轻轻捧在手心,低声道:“碧漪,此事急不得。”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莫测的光芒:“而且,我也并非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孔雀真翎之上。”
碧漪抬头,疑惑道:“姐姐还有其他计划?”
“你忘了?”璃月夫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妖异的弧度,“这世间,身负纯粹凤凰嫡脉的,可不止孔雀公主一位。”
碧漪一愣,随即恍然,脱口道:“姐姐是说……那位‘金鹏太子’?” 但随即又摇头,“可是金鹏太子速度冠绝天下,来去如电,号称‘振翅九万里’,便是天仙也难轻易追上。更何况,他自身修为也早已踏入地仙之境,战力滔天,我们如何是他对手?”
“正面为敌,自然是以卵击石。”璃月语气平静“但,谁说一定要正面交手?”
她微微侧首,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算计:“殷蛟、殷洪闭关前,将殷氏镇族之宝——先天灵宝‘落魄钟’,留给了殷仲执掌,以镇族运,防外敌。此钟专攻元神,摇动之间,可摄魂落魄,便是地仙元神,亦要恍惚受创。”
“落魄钟?”碧漪眼中闪过惊色,“姐姐你是想……”
“不错。”璃月夫人轻轻抚摸着碧漪的羽毛,“殷仲对我情深意重,言听计从。我那得自天狐娘娘真传的“千幻惑神大法”,配合那件以玉石琵琶炼制的本命法宝“迷天琵琶”,千年浸润,早已在他道心深处种下情种。平时或许无碍,但在我需要时,稍稍拨动心弦,引导他做出一些‘看似合理’的决断,并非难事。”
“若此次无法从孔雀公主那里换取真翎,我会想办法,说动殷仲,动用‘落魄钟’,去暗算金鹏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