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马村外。
张钰凌虚而立,心中思虑。
邢无极的转世之身既已寻得,他本不欲再多生事端。
然而,道心深处却有一丝迟疑无法抹去。
“若这些人真是冲着小七而来……”张钰眼神微凝。虽然不知对方以何种手段、为何目的,但如此兴师动众,绝非善意。
“我若此刻袖手旁观,径自离去。北马村上下,尤其是靳家一门,恐有灭门之祸。老靳头一家,对师伯转世身有生养之恩,虽为凡人,其情可悯,其行可敬。”张钰眼前浮现老靳头跪地恳求、却又决绝推开小七的画面,“况且,小七年岁渐长,日后若知今日我曾亲临,却坐视其生身之家罹难而不管,会如何想?”
孩童心思单纯,或许一时不明,但血缘亲情乃是天性。待他长大,知晓前因后果,即便嘴上不说,心中难免埋下怨怼的种子。这怨怼若只是针对张钰个人,倒也罢了,他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不惧人言。可小七毕竟是邢无极师伯的转世之身!
“待他凝聚元神,觉醒前世记忆,两世经历交融……”张钰想到此处,眉头微蹙。
邢无极师伯性情刚烈,恩怨分明,最重情义。若知晓自己转世之身的亲人因他之故遭劫,而当时同在附近的张钰却选择漠视……即便邢师伯明事理,知晓其中权衡,但那份芥蒂,恐怕也难以全然消除。
修行之人,看似超然物外,实则因果缠身,尤其是这等涉及血脉亲缘、师门情谊的因果,最是微妙难断。
“罢了。”张钰轻轻吐出一口气,眼中迟疑散去,“既已牵扯其中,便去看个分明。若真与师伯转世之事无关,我自可抽身。若真是冲着小七而来……”
“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算计到我上清一脉头上。”
……
北马村内,靳家院落。
气氛压抑沉重。
老靳头的妻子王氏坐在炕沿,捂着脸低声啜泣,肩膀不住抽动。二儿子靳猛脸色铁青,攥着拳头,其余几个女儿、女婿也是面露不忿与哀伤。
“爹!您……您怎能真把小七‘卖’了!”靳猛终究没忍住,哑着嗓子低吼,“那可是我亲弟弟!就算家里再难,我们兄弟几个拼命干活,总能养活他!何至于……何至于要用他去换……”
“住口!”老靳头猛地咳嗽几声,蜡黄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浑浊的眼中既有痛楚,更有不容置疑的决断,“你们懂什么!这是小七的造化!也是我们靳家唯一的翻身机会!”
他喘了口气,指着被小心翼翼供奉在堂屋正中、那根赤红流光的“火鸦之羽”,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狠劲:“看到没有?二品天地灵物!仙师赐下的!有了它,你大哥就能铸就上等灵根,真正踏入仙途!到时候,我们靳家才算真正有了指望!”
他环视屋内神色各异的儿女,放缓了些语气,却依旧斩钉截铁:“小七跟着那位仙师,是去享福的!留在这山沟里,他能有什么出息?跟着我们吃一辈子苦,受一辈子病痛折磨吗?你们要是真为他好,就别再哭哭啼啼,说这些糊涂话!”
靳猛张了张嘴,看着父亲佝偻却执拗的身影,再看看那根散发着诱人灵光的羽毛,终究颓然低下头,拳头捏得咔咔作响,却再说不出反驳的话。
“老二,”老靳头缓和了语气,吩咐道,“事不宜迟,你现在就去青牛集,把你大哥叫回来。等他成功开辟气海,成了真正的修仙者,有他照应,再慢慢为你寻合适的灵物。我们靳家,总算能熬出头了。”
靳猛闻言,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我这就去!”说罢,转身便要往外走。
然而,就在他脚步刚迈出院门的刹那——
“轰!”
一股磅礴浩大灵压,如同无形海啸,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整个北马村!
田间劳作的农夫,屋中缝补的妇人,嬉戏的孩童,甚至檐下打盹的家犬……所有生灵,都在这一瞬间僵立当场!
老靳头脸色骤变,第一个念头便是:那位年轻仙师……反悔了?所谓的“不断凡缘”只是幌子,如今是要回来斩草除根,真正“断”个干净?
若真如此,靳家今日,恐怕在劫难逃!
不等他细想,院落中,屋内,村道上,田埂边……所有北马村的村民,无论男女老幼,皆身不由己地双脚离地,被一股无形巨力抓摄而起,惊呼惨叫着升上半空!
刹那间,三百余口人密密麻麻悬浮于村子上方数十丈处,徒劳地挣扎、哭喊。
与此同时,八道气息强横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北马村上空八个方位,将整座村庄连同空中惊惶的村民,团团围住。
这八人,赫然皆是紫府修士!
为首者是一名面容枯瘦、目光阴鸷的老者,气息沉凝如渊,赫然是紫府九品的修为!
如此阵容,莫说对付一个小小的凡俗村落,便是攻伐一些中小型修仙家族,也绰绰有余。
那枯瘦老者,目光漠然地扫过空中那一片惊恐的人潮,如同在看一群蝼蚁。
他左侧一名紫府七品的修士越众而出,双目骤然亮起奇异灵光,化作两道淡银色光柱,缓缓扫过空中每一个村民。
光柱所过之处,村民体内气血流转、筋骨强弱、乃至神魂中极其微弱的灵光波动,皆被清晰“映照”出来。
片刻后,银光收敛。那名修士转向商老,躬身禀报:“商老,属下已用‘洞幽灵目’神通,遍查此地三百一十七人。这些人中,并无身具特殊道韵、灵光宿慧之辈,更无‘道子’转世应有的先天根骨异象。皆是最为普通的凡俗血肉,魂魄浑浊,并无异常。”
商老闻言,阴鸷的老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冷哼一声,声音沙哑干涩:“少主耗费本源方才锁定大致方位,岂会有误?道子必然曾在此地停留,或与此地之人有所牵连。”
说罢,他不再理会那修士,缓缓闭上双眼。
下一刻,一股浩瀚磅礴的神识之力,自他眉心轰然涌出,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淹没了空中所有村民!
紫府九品修士的元神之力,何其强大?这些毫无修为的凡人,在其面刹那间,无数记忆碎片、潜藏心思、乃至一些他们自己都已遗忘的细微往事,一切的一切,都在商老强大的神识扫掠下无所遁形。
数息之后,商老猛地睁开双眼,眼中精光暴射!
“找到了!”他声音中带着一丝恼怒与急切,“我们来迟一步!有人捷足先登,已将道子带走了!”
“什么?”旁边那名紫府七品的修士脸色一变,“商老,那我们现在……”
“追!”商老断然喝道,枯瘦的手指一点下方靳大山一家,“将这一家带走,至于其余村民……”他眼中寒光一闪,“处理干净,莫留痕迹。”
“是!”几名紫府修士应声而动,杀意凛然。
然而,就在其中两人挥手凝聚灵力,准备将空中那三百余村民连同下方房舍一并化为齑粉的刹那——
一道青衫身影,抱着一个瘦小的孩童,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北马村上空。
正是去而复返的张钰!
商老瞳孔骤然收缩,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张钰怀中那个孩童身上。当看清小七面容,尤其是感应到其身上那虽微弱却异常纯净神魂波动时,他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
道子!果然是道子!
但狂喜之余,商老心中警铃大作。他强压下立刻动手抢夺的冲动,枯瘦的脸上挤出一丝看似和善的笑容,谨慎开口:
“阁下……可是上清一脉的道友?”
张钰闻言,眉梢微挑,心中诧异。此人竟似乎知晓自己身份?甚至……连小七的来历也一清二楚?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商老心中一凛,对方态度模棱两可,难以捉摸。他定了定神,按照少主的交代,沉声道:“在下商郢‘玄戈城’长老商冥,奉我家少主之命,特来迎接‘道子’回归。若阁下是上清一脉道友,那便是自己人,还请与我等一同回返商郢,共商‘道子’培养大计。若阁下并非上清门人……”他话语微微一顿,周身气息隐隐升腾,威胁之意不言而喻,“那便请阁下,莫要插手我商郢内务。”
张钰心中恍然,原来是商郢之人。
所谓“商郢”,便是昔日被玉清一脉扶持的“大周仙朝”推翻后,那些侥幸未死、又不被新朝所容的“大商仙朝”遗老遗少们,远遁南赡部洲后,抱团建立的一方势力。
按理说,大商仙朝乃上清一脉昔日在人间的代言者,这些遗民天然应与上清一脉亲近。
然而,在张钰心中,甚至在如今重掌截教的无当圣母及诸多核心门人看来,对这群“商郢遗民”,非但无甚亲近之感,反而颇为厌恶,甚至不屑。
昔日真正忠于大商、与上清一脉并肩血战到底的臣民将帅,要么早已战死沙场,与国同殉;要么在“革天之战”失败后,被胜利的玉清一脉及其扶持的势力清算殆尽,魂飞魄散。
如今这些能逃到南赡部洲、还能抱团聚势的“遗老遗少”,多半是当年首鼠两端、暗中与玉清势力早有勾连,或是在关键时刻背弃大商、乃至出卖同僚以求自保的“墙头草”!
他们或许不曾直接背叛截教,但背叛了他们曾效忠的王朝,在上清门人眼中,其行径同样可耻。不过是一群试图在两大势力夹缝中苟且偷生、甚至妄图两头讨好的投机之辈罢了。
讽刺的是,即便他们如此“识时务”,玉清一脉在胜利后,也并未给予他们多少优待,只是未曾赶尽杀绝,默许他们流亡南赡部洲自生自灭而已。
在张钰看来,这些人如今的落魄窘境,纯粹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此刻,张钰目光扫过商冥等人,又低头看了看怀中因紧张而微微发抖的小七,心中疑窦丛生。
邢无极师伯转世之事,乃无当圣母亲自以秘法操持,借助先天灵宝“彼岸花”,隐秘至极。
连他自己,也是凭借与本命相连的“不移”剑之间那一丝微弱感应,才最终寻到小七。这些商郢之人,是如何得知?他们口中的“少主”,又是何方神圣?竟能推演天机,锁定方位?更奇怪的是,他们为何称小七为“道子”?
商冥见张钰沉默不语,目光变幻,心中戒备更甚,语气也冷了几分:“阁下,还请回答老朽的问题。你,究竟是不是上清一脉之人?若不是,便请立刻将‘道子’交还!”
说话间,他已暗中向其余七名紫府修士传音。七人不动声色,悄然移动身形,气机相连,将张钰所有可能的退路尽数封锁,显然是不打算给他任何脱身的机会。
张钰将对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本来还想问问你们,是如何得知此地、如何认出‘道子’。”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凛然寒意,“不过看你们这副架势,想来也是不会老实交代了。”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商冥:“既然如此,那便……让我自己来取吧。”
话音未落——
“动手!”商冥反应极快,厉喝一声,枯瘦手掌猛地一翻!
一道赤金色流光自他袖中激射而出,迎风便涨,瞬间化作一口造型古朴的青铜大钟!
钟声未响,一股无形的空间波动已然扩散开来,将方圆数里区域尽数笼罩!空间仿佛变得粘稠凝滞,光线扭曲,连下方村民的哭喊声都变得遥远模糊起来。
周天法宝——“定空钟”!且是罕见的内育空间的上乘周天法宝!
商冥脸上露出一丝得色。此钟乃他的本命法宝的,一旦祭出,封锁虚空,禁锢灵力,便是同阶紫府九品修士,短时间内也休想轻易破开!只要困住此人一瞬,其余七人合力围杀,必能将其重创乃至击杀,夺回道子!
然而,他脸上的得色,在下一刹那,便彻底凝固,化为无边的惊骇!
只见被“定空钟”笼罩的中心,张钰一手依旧稳稳抱着小七,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抬至胸前,五指虚握。
掌心之中,一点深沉厚重、仿佛浓缩了大地本源精华的土黄色雷光,正悄然滋生、旋转、膨胀!
那雷光初时仅有豆粒大小,转瞬间便已化作拳头大小的一团,无声旋转,却散发出一股令商冥元神都为之战栗的气息。
至土神雷!
“不……不可能!”商冥失声惊呼,眼中满是骇然。紫府境修士,怎么可能掌握唯有仙境存在方能涉足的神雷?!即便是借助外物,也绝无可能如此举重若轻,信手拈来!
不等他念头转完,张钰虚握的五指,轻轻一弹。
“嗤——”
那团土黄色的雷球,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下一刻——
“轰隆!!!!!!!”
一股剧烈震荡与崩塌感,猛地在“定空钟”内部爆发!
钟体表面,无数繁复的符文寸寸崩裂!坚固无比的钟壁之上,凭空炸开无数道狰狞的土黄色电蛇!
“咔嚓——嘣!!!”
刺耳的碎裂声响彻天地!
赤金色大钟轰然炸开,化作漫天赤金碎片,混合着暴走的空间乱流与土黄色雷光,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席卷!
首当其冲的,便是那七名呈合围之势的紫府修士。
他们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防御或闪避,便被那蕴含着法则毁灭之力的雷光余波扫中。
护体灵光如泡沫般幻灭,防御法器哀鸣破碎,肉身在雷光中焦黑、崩解、湮灭……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七道强横的紫府气息,便在漫天雷光与空间碎片中,如同被狂风吹熄的烛火,瞬间寂灭!
商冥距离稍远,又是法宝之主,在法宝炸裂的瞬间便遭反噬,狂喷一口鲜血。但他不愧是紫府九品,生死关头,反应快到了极致。
几乎在喷血的同时,他体内灵力疯狂燃烧,一件贴身的暗金色内甲爆发出刺目光芒,化作层层叠叠的菱形光盾护住周身;左手捏碎了一枚保命玉符,化作一道凝实的土黄色光罩;右手更是祭出了一面铭刻着玄龟图案的黑色小盾,瞬间放大挡在身前——这竟也是一件防御性的周天法宝!
三重防护,瞬间完成!
然而,在席卷而来的至土神雷余波面前,这一切,显得如此徒劳可笑。
土黄色雷光掠过。
玄龟黑盾仅仅支撑了半息,盾面龟甲纹路便寸寸崩裂,灵光尽失,哀鸣着倒飞而回,狠狠砸在商冥胸口,骨裂之声清晰可闻。
保命玉符所化的土黄光罩,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无声消融。
那件暗金内甲激发的菱形光盾,更是一触即溃,连延缓雷光刹那都未能做到。
“噗——!”
商冥周身焦黑,法袍破碎,气息以惊人的速度萎靡下去,紫府九品的修为,在这至土神雷一击之下,竟已濒临崩溃边缘!
“逃!”这是他脑海中仅剩的念头。
强提最后一口灵气,商冥身形模糊,就要施展血遁秘法。
然而,一道平静得令人心寒的声音,在他耳畔轻轻响起:
“我让你走了么?”
商冥骇然转头,只见那青衫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身侧三尺之处,怀中依旧抱着那个孩童,神色淡漠地看着他。
紧接着,他看到对方眼中,一抹温润却深邃的青色光华,一闪而逝。
一朵栩栩如生、道韵天成的青色莲花虚影,在对方眉心隐约浮现。
神通——森罗梦演!
商冥只觉元神如同被投入一片无边无际、温柔却无法挣脱的青色梦境之海,意识瞬间模糊。
他双目变得空洞,怔怔地悬停空中。
张钰松开抱着小七的手,让小七被一团柔和的灵力托着,悬浮在一旁。他伸出手指,轻轻点在商冥眉心。
“现在,告诉我。”
“你们是谁,为何而来,谁派你们来的,所谓的‘道子’又是怎么回事。”
“把你知道的一切,关于此事的前因后果……”
“一字不漏,全部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