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建业,太初宫
陆逊见到病重的孙权,对方端坐在偏殿内,面色红润,目光锐利,哪有半分病容?
“逊,拜见陛下!”
他身着素色深衣,未佩剑,未着甲,仿佛只是寻常入朝述职。
“伯言瘦了。”
孙权静静地看着陆逊,含笑抬手,语音温和。
“臣年老体衰,有负陛下重托。”
陆逊低头弯腰,动作迟缓吗,好像病重的那个是他才对。
简短寒暄后,孙权忽然开口说道:“近日朝中有些议论,说江夏太守刁嘉只认伯言,不认朝廷。伯言以为,此言虚实几何?”
陆逊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说道:“臣离武昌之时,已将兵权虎符交于前将军。此事乃是中书郎吕壹,媚上欺下,操纵玩弄权柄所为。”
“建安太守郑胄曾秉公拘之,即遭密谮贬黜;江夏太守刁嘉不贿,竟被诬通敌。而今丞相顾雍、左将军朱据,亦因不肯折节而蒙垢。”
他缓缓抬头,直视孙权,坚声道:“陛下,权柄在佞臣之手,方是真患。”
“放肆,你是在指朕用人不明?还是在结党营私,为顾雍等人张目?”孙权拍案而起,双眼死死盯着陆逊。
周围侍立的宦官、侍卫们屏息垂首,如泥塑木偶,大气都不敢喘。
陆逊静默片刻,复又开口道:“臣只论公心论事,若陛下以为此即结党,臣无话可说。”
“好,且不论此事。朕问你,为何从去岁起,江东购买凉州战马数量锐减,甚至如今一匹也无,可是你陆伯言暗中阻挠?”
见陆逊这么平淡,孙权更加生气,胸膛随着呼吸起伏。
这问题问的突兀,陆逊心中一怔,人家卖不卖的,你问我?
当即根据情报,分析道:“凉州近年来屯田有成,粮草丰足,故控马出境。加之魏国失去并州、幽州等养马之地,如今连骡马、驮马也不得南下,此事乃是江东共知之事。”
“你不是有族人陆胜在凉州?如何能和魏国比?”孙权冷笑。
话至此,陆逊不再辩驳。
他知道,孙权既然已经起疑,无论他说什么都是白搭。
孙权看陆逊闭口不言,最后无奈以出言不逊、结交外镇为由,下旨陆逊禁足府中,静思己过,无诏不得出。
毕竟是东吴的上大将军,在军中的声望一时无两,而且陆家也是江东大族。
可是让两人都不知道的是,当禁足令下达后,求情奏疏如雪片飞入宫中。
太子孙登、大将军诸葛瑾、骠骑将军步骘、太常潘濬、陈表……江东众多的文武为其陈情,言都是吕壹的问题,吕壹就是一个大奸臣。
太常潘濬更过分,他在家里设宴大请群臣,企图借聚会之机手刃吕壹,由自己一人承担罪责,替国家除去祸患。
结果吕壹私下知道这一情况,托言有病不去赴会。
“他们都在替陆伯言说话!是何居心?是觉得朕老迈昏聩,还是早已与陆氏沆瀣一气?”宫中,孙权对着心腹近臣咆哮
这些人表现的这么过激,让他愈加的不满,疑心病也是越严重。
吕壹是他亲手任命的,废之一句话就可以,众人这样反对,还说没有勾结在一起?
而陆逊一人,竟能牵动如许多人心,若对方真有异志,那谁还能挡住他?
他不再相信任何为陆逊辩解的声音,开始了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举措。
先是建业及周边驻军的将领调离要害,换上更“可靠”的新人。朝堂之上,许多位置被安插上亲近的官吏。而一些与陆氏有旧、或走的比较近的人,则被明升暗降,或调离外地。
然而,还不等他做完这些,建业又出了两件大事。
半夜时分,太初宫神龙殿殿遭不明死士突入,中书令阚泽重伤,中书郎袁礼等数名侍郎被杀。同时,建业城外的北军营地遇袭,虽未造成大损,却也是震动了整个建业。
神龙殿?是什么地方,那可是太初宫的前殿,是大吴举行大朝会的地方。
贼人如此作为,莫非是想杀自己,还有宫内的侍卫居然让人潜入,莫非有人内外勾结?
更让孙权没有想到的是,这次遇袭事情过了没多久,街巷坊间流传起一首童谣:
紫盖折东南,青骢困浅滩。
江东无寸土,夜夜芦花白。
“紫盖”为帝王仪仗,“青骢”骏马困于浅滩,分明指向孙氏基业危殆,孙权即将遇害;而“芦花白”,芦者通陆也,白乃丧也。
这谶谣恶毒至极,竟暗喻孙氏将亡,陆氏将兴!
“反了!都反了!”孙权惊怒交加,方寸大乱,流言,又是流言!
虽然他不停的告诉自己,这么浅显的阴谋,分明是敌人的反间计,可是他还是恐惧不已。
当即不再犹豫,急令镇北将军孙韶进驻建业卫戍,又命校尉、解烦督陈修领亲军严密拱卫宫城。
整个建业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下,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风雨欲来。
当晚,身在吴郡的陆瑁,接到了来自建业好友的密信,只有寥寥数字,却让人心惊:“上意已决,刀将及颈,速谋生路!”
陆瑁拿着密信,额头汗水不停渗出。
兄长被软禁,朝局剧变,童谣流传,兵甲异动,所有迹象都指向一个可怕的结局,那就是孙权要清算陆家。
或许不止陆家,如今孙权大权在握,说不定是要打击整个江东集团。
难怪兄长让自己回吴军修缮老宅,难道他早就看出了?
不行,陆家绝不能像当年一样,只船返回江东,任人欺凌。
当夜,陆氏宗祠深处,灯火通明,门窗紧闭。
陆瑁将族中主要话事人,连同一些在军中、地方任职的陆家子弟,比如陆宏、陆叡等人全部秘密召集起来。
“诸位,形势已危急至此,孙权多疑酷烈,听信奸佞吕壹,猜忌我兄,迁怒我族。近日朝堂变动、兵马调动,诸位有目共睹。”
“若坐以待毙,恐我陆氏百年基业、阖族上下千余口,顷刻间便是覆巢之下,再无完卵!”
祠堂内一片死寂,有人面露不解之色,有人面露茫然,有人恐惧,也有人面露悲愤,眼中含泪。
“难道就没有回转的余地了么?伯言毕竟功高……”一名族老明显不舍现在的家业,贪图享乐。
还不等他说完,一名较年轻的陆家子弟,立即反驳道:“功高震主,便是原罪!何况孙氏与我陆家,旧有庐江血仇,本就非真心相待。如今鸟未尽,弓已欲藏,岂会给我等喘息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