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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门城楼的厮杀声、撞木的轰鸣、以及雷震那如同受伤猛虎般的咆哮,即便隔着大半个朔风关,也隐隐传到了位于相对安全的后方军营区域。然而,在这里,听不到金铁交击的刺耳,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加绵长、更令人心碎的声响——痛苦的呻吟、压抑的哀嚎,以及医者急促却竭力保持稳定的指令。

临时征用的几座相连营房,此刻已成了朔风关内最大的医棚。浓重的血腥味与草药苦涩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几乎凝成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绝望与希望交织的诡异氛围。

沈清漪站在一张用门板临时搭成的手术台前,她的脸色比昨日更加苍白,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如同墨染,原本纤尘不染的素白衣裙,此刻早已被星星点点、乃至大片的血污浸染,变得沉重而斑驳。但她那双握住银针和金疮药的手,却稳得如同磐石。

“按住他!别让他乱动!”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清晰。

手术台上,一名年轻的士兵腹部被长矛刺穿,肠子都隐约可见,他因剧痛和失血而不断抽搐,眼神涣散,口中无意识地喃喃着“娘……娘……”

两名充当助手的民壮死死按住他的四肢,脸上写满了不忍与恐惧。

沈清漪眼神专注,仿佛外界的一切都已不存在。她先用金针连刺其周身几处大穴,强行镇住剧痛,稳住其即将溃散的心神。然后,她拿起一把在火上灼烧过的、小巧而锋利的柳叶刀,小心翼翼地清理创口周围的污物和碎裂的衣物。

“酒!”她简短地命令。

旁边的玲珑立刻递上一个打开的酒囊,里面是苏墨白特意蒸馏过的高度烈酒。沈清漪接过,毫不犹豫地将酒液冲洗在狰狞的伤口上。

“呃啊——!”那士兵身体猛地一僵,发出如同野兽般的惨嚎,随即彻底昏死过去。

沈清漪面不改色,动作更快。她熟练地用特制的羊肠线,开始一层层地缝合那破裂的肚肠和肌肉。她的手指翻飞,如同穿花蝴蝶,精准而迅速,每一针都落在最关键的位置。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滴在伤口上,她也无暇擦拭。

周围的其他伤兵和帮忙的人都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看着这近乎神迹的一幕。他们见过军中医官处理伤口,多是撒上金疮药,然后用布一包,生死由命。何曾见过如此精细、近乎于“绣花”般的救治?

不知过了多久,沈清漪终于缝完了最后一针,剪断线头,撒上厚厚的、由苏墨白配置的止血生肌药粉,再用干净的(相对而言)麻布紧紧包扎起来。

“抬到那边静养区,注意保暖,若能熬过今晚发热,或有一线生机。”她直起身,微微晃了一下,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对那两名民壮吩咐道。

“是,是!谢谢沈姑娘!谢谢沈姑娘!”民壮们连连道谢,小心翼翼地将那名昏迷的士兵抬走。

沈清漪甚至没时间点头回应,目光已经投向了下一个被抬过来的伤员。那是一个被投石车碎石砸中胸口的军官,面色紫绀,呼吸艰难,显然伤了肺腑。

她立刻上前,手指搭上其腕脉,同时吩咐玲珑:“准备参片,还有苏先生配制的‘护心丹’!”

整个医棚,如同一个高速运转、却资源匮乏的工坊。伤员被源源不断地送来,轻伤者简单包扎后,若还能动弹,便被鼓励重返岗位或协助搬运。重伤者则根据伤情紧急程度,被分送到沈清漪、苏墨白或者其他略通医术的人那里。

苏墨白主要负责处理骨折和更复杂的外伤。他那里不时传来令人牙酸的骨骼复位声,以及他用烧红烙铁烫合巨大创口时皮肉焦糊的味道和伤员凄厉的惨叫。他的脸色同样凝重,动作精准而迅速,仿佛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玲珑则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蝴蝶,穿梭在各个病床之间。她按照沈清漪和苏墨白的指示,分发药物,更换绷带,喂重伤员喝水,甚至还要帮忙按住那些因疼痛而失控的士兵。她的小脸上沾满了血污和汗渍,原本灵动的眼眸此刻也布满了血丝,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努力做好每一件事。

“沈姑娘!沈姑娘!快来看看这个!”一名满手是血的妇人带着哭腔喊道,她身边躺着一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士兵,他的整条左臂自肘部以下几乎被砍断,仅剩一点皮肉连着,鲜血如同泉涌。

沈清漪快步走过去,只看了一眼,心便沉了下去。伤势太重,失血过多,而且……伤口污染严重。

那少年眼神空洞地望着营房的顶棚,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沈清漪蹲下身,检查了一下那几乎断离的手臂,又探了探少年的鼻息和脉搏,极其微弱。她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看向旁边焦急的苏墨白。

苏墨白也看了过来,两人目光交汇,瞬间明白了彼此的意思。他微微摇了摇头,眼神沉重。

沈清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断。她拿起那把刚刚清理过的柳叶刀,对那妇人和其他帮忙的人沉声道:“按住他!千万不能让他动!”

然后,她看向那少年,声音尽量放得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小兄弟,听着,你的手臂保不住了,我必须把它切掉,才能救你的命!会很疼,但你一定要忍住!想想你的家人,想想你还要活下去!”

那少年似乎听懂了,眼中滚下两行浑浊的泪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没有麻沸散,没有更多的时间犹豫。沈清漪深吸一口气,手起刀落!

“咔嚓!”

伴随着令人心悸的骨裂声和少年骤然爆发又戛然而止的短促惨嚎,那截残臂被彻底切断!鲜血瞬间喷涌!

“快!烙铁!”沈清漪厉声道。

旁边早有准备的助手立刻将烧红的烙铁递上。沈清漪接过,毫不犹豫地按在了那巨大的断口之上!

“嗤——!”

一股白烟冒起,伴随着皮肉焦糊的可怕气味,少年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彻底昏死过去。但喷涌的鲜血,也终于被强行止住。

沈清漪迅速撒上药粉,包扎,动作一气呵成。做完这一切,她扶着门板边缘,才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的虚弱感袭来,几乎站立不稳。

“小姐!”玲珑惊呼着上前扶住她。

“我没事……”沈清漪摆了摆手,声音微不可闻。她看着营房里横七竖八躺着的、不断呻吟的伤员,看着苏墨白那边依旧忙碌的身影,看着玲珑那担忧憔悴的小脸,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药材在飞速消耗,尤其是止血、镇痛和防治毒疮的药材,已经所剩无几。而伤员,却仿佛没有尽头。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满身尘土、踉跄着冲进医棚,嘶声喊道:“沈姑娘!苏先生!北门……北门伤亡惨重!雷头儿他们……快顶不住了!急需伤药!特别是金疮药和止血散!”

屋漏偏逢连夜雨。

沈清漪猛地站直身体,强迫自己忽略身体的抗议。她看向所剩无几的药箱,又看了看营房里众多亟待救治的伤员,秀眉紧紧蹙起。

“玲珑,”她声音沙哑却坚定,“把我们带来的,还有苏先生那里所有的金疮药、止血散,分出一半,立刻送去北门!”

“小姐!那这里……”玲珑急了。

“这里还能撑一撑!”沈清漪打断她,眼神锐利,“北门若破,这里所有人都活不了!快去!”

“是!”玲珑不敢再犹豫,立刻转身去准备。

沈清漪则重新拿起银针,走向下一个等待救治的伤员。她的背影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异常单薄,却又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

战火纷飞,人命如草。而她,便是这炼狱之中,唯一执着地、拼尽全力想要留住每一线生机的……医者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