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国安部的特殊实验室就亮如白昼。沈敬之穿着无菌防护服,站在负压操作台前,指尖悬在密封罐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罐子里装着的,是“东方一号”任务从月球带回的土囊——那层薄薄的金属外壳里,封存着亿万年的月尘与岩屑,此刻正安静地躺在恒温箱中,泛着浅灰色的光。
“沈工,再不开封,样本温度就要波动了。”助手小陈的声音从面罩外传来,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全球也就三个国家有这条件即时研究月壤,咱们占了一个!”
沈敬之深吸一口气,按下操作台的解锁键。金属罐发出“咔嗒”轻响,外层密封盖缓缓弹开,露出里面贴着编号的聚四氟乙烯内胆。他拿起特制镊子,小心翼翼夹起内胆边缘,将其转移到无菌培养皿中——动作轻得像在捧一件易碎的瓷器。
显微镜下,月壤的颗粒比想象中更粗糙。不规则的硅酸盐结晶在电子束下折射出虹彩,其中混着几颗极小的玻璃珠,那是陨石撞击熔融后冷却的痕迹。沈敬之调大倍率,忽然顿住——一颗微粒表面竟嵌着一丝极细的红色条纹,像是被某种矿物浸染过。
“记录下来,样本A区发现异常色带。”他头也不抬地说,笔尖在实验记录上飞速划过,“密度1.27g\/cm3,含钛量0.3%,比地球玄武岩低近一半……”
实验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院长穿着同样的防护服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刚收到的光谱分析报告。“初步检测出来了,”院长将报告贴在显示屏上,红色曲线在屏幕上蜿蜒,“含有氦-3,浓度虽低,但证实了月球氦资源的分布猜想。”
沈敬之的目光落在报告末尾的注释处:“还有微量氨态氮?”他皱眉,“月球没有大气层,怎么会有氮元素残留?”
“或许是太阳风携带的粒子与月表矿物反应生成的。”院长指着显微镜,“你手里那颗带色带的样本,测过元素成分了吗?”
镊子夹着样本移到质谱仪下,屏幕上的元素峰图谱逐渐展开。当“氧17”的峰值跳出来时,沈敬之忽然想起出发前老教授的话:“月壤里藏着太阳系的记忆,每一颗颗粒都是时间的胶囊。”
他忽然笑了,指尖在操作台上敲出一串指令,将样本图像传回国家天文馆数据库。窗外的天已经亮透,第一缕阳光穿过百叶窗,在操作台上投下细长的光斑,恰好落在培养皿边缘——月壤的微粒在光线下浮动,像一群沉默的星子。
“通知材料组,准备做模拟风化实验。”沈敬之摘下手套,指尖仍残留着隔着防护服的微凉触感,“我要知道这些颗粒在地球大气中会发生什么变化。”
小陈抱着样本盒跑出去时,不小心撞到了墙角的气瓶,发出“哐当”一声。沈敬之回头瞪了一眼,却没像往常那样训斥——他的目光又落回显微镜上,那里,一颗月壤颗粒正反射着光,像一粒被时间遗忘的尘埃,却在百年后的今天,抖落出宇宙的秘密。
午餐时,实验室的微波炉里热着简单的盒饭,沈敬之却一口没动。他翻看着月球车传回的月面照片,照片上的环形山阴影里,似乎藏着更多未被发现的痕迹。院长端着餐盘坐在他对面,忽然说:“当年咱们申请探月项目时,多少人说‘劳民伤财’,现在看看这土囊里的东西,值不值?”
沈敬之夹起一粒米饭,忽然觉得和月壤的颗粒有些像。他笑了笑:“等解开氦-3的提取技术,等弄明白那颗红色色带的由来,答案自然揭晓。”
傍晚的实验报告会上,沈敬之站在投影幕前,指着月壤的电镜照片:“这些颗粒看似不起眼,却记录着月球三十亿年的演化史。我们要做的,就是读懂这‘宇宙日记’。”
幕布上的月壤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像一片缩小的星空。台下响起掌声时,沈敬之忽然想起出发前,女儿抱着他的腿问:“爸爸,月亮上的土能种出花吗?”
他当时没回答,此刻却在心里有了答案——或许不能种出花,但能种出比花更长久的东西。比如,对宇宙的敬畏,对未知的勇气,还有一个民族望向星空时,眼里不灭的光。
实验室的灯彻夜亮着,月壤样本在培养皿中安静躺着,而研究它的人们,正用仪器与公式,一点点破译着来自月球的密语。沈敬之揉了揉酸痛的脖子,看向窗外——月亮正悬在夜空中央,清辉漫过窗台,落在他的实验记录上,像给那些数据镀了层银边。
他忽然拿起笔,在记录册的最后一页写下:“月壤不语,却字字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