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块浸了墨的绒布,慢悠悠罩下来时,京城的夜市已铺陈开十里繁华。望岳楼脚下的“星聚街”刚开街三个月,却成了最火的去处——石板路两旁的灯笼串成了火龙,烤肉的滋滋声、糖画的转勺声、说书人的醒木声搅在一起,连晚风里都飘着孜然与麦芽糖的香气。
苏砚秋坐在街角的茶摊,面前摆着一碗冰镇酸梅汤,看着不远处围着糖画摊的孩子们。穿短打的小贩正握着铜勺,手腕一抖,金黄的糖汁在青石板上游走,转眼间就画出条鳞爪分明的龙,引得孩子们惊呼。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的夜市,那会儿只有零星几个摊子,卖些煮毛豆、卤花生,百姓揣着皱巴巴的铜钱,买两串糖葫芦都要掂量半天。
“苏老,尝尝这个!”翰林院的年轻编修拎着两串烤面筋跑过来,递给他一串,“这新出的小吃,抹了甜辣酱,比卤味还开胃。”
苏砚秋咬了一口,面条的筋道混着酱料的鲜辣,确实爽口。他看着编修额角的汗,笑道:“你们年轻人倒是会找乐子,这夜市可比当年的灯市热闹多了。”
“那是!”编修抹了把汗,指着不远处的戏台,“您看那边,连昆曲班都来驻场了,以前听戏得去戏楼,现在蹲在路边就能看,还不要钱!”
戏台前果然围满了人,旦角正唱到《牡丹亭》的“游园惊梦”,水袖翻飞间,引来阵阵叫好。戏台下,穿长衫的老者跟着哼词,穿洋装的姑娘举着相机拍照,还有抱着孩子的妇人,一边哄娃一边点头应和——这新旧交融的画面,在夜市里随处可见。
走到中段,一个卖“改良糕干”的摊子前排着长队。摊主是个留洋回来的姑娘,把传统糕干夹了芝士和果粒,用油纸包成小巧的三角状。“尝尝?”姑娘笑着递来一块,“这是我在国外学的法子,保留了糯米的香,又添了点新味道。”
苏砚秋接过尝了尝,糕干的软糯里带着芝士的微咸,意外地和谐。他想起年轻时在江南吃过的传统糕干,那时只有简单的豆沙馅,如今竟能变出这般花样。
“前面还有更妙的!”编修拉着他往前走,只见一个摊子前摆着十几个玻璃罐,装着五颜六色的液体,标签上写着“水果烧酒”。摊主是个小伙子,正用小杯给客人试喝:“这是用杨梅、荔枝泡的酒,度数低,女士也能喝,配着烤串绝了!”
试喝的姑娘们笑着抿一口,脸颊泛起红晕,手里的折扇摇得更欢了。苏砚秋看着她们,想起当年礼教森严,女子连抛头露面都少见,如今却能自在地逛夜市、尝新酒,倒真是世道变了。
转过街角,忽然听见熟悉的吆喝声——是卖糖炒栗子的老张,三十年前就在鼓楼摆摊,如今推着电动小推车,栗子炒得油亮,还多了个扫码付款的牌子。“苏老!您来啦!”老张笑着往他兜里塞了袋热栗子,“现在用这电锅炒,火候匀,栗子壳一剥就开,比以前用沙子炒省事多了!”
温热的栗子捧在手里,苏砚秋忽然觉得,这夜市的热闹不只是人多,更是日子的鲜活。以前百姓盼着“吃饱穿暖”,如今却能琢磨“怎么吃好、怎么乐呵”,连糖炒栗子都能用电锅炒得更香甜。
“您看那上头!”编修指着望岳楼的外墙,巨大的彩灯正循环播放着京城的老照片——三十年前的土坯房、十年前的砖瓦房、如今的高楼大厦。新旧影像在夜色里交替,像一部流动的史书。
苏砚秋抬头望着,嘴里的栗子甜丝丝的,心里却泛起一阵感慨。这夜市的灯火,不就是百姓日子的缩影吗?从只求果腹到追求滋味,从拘谨克制到自在欢腾,每一盏灯笼的光里,都藏着比糖炒栗子更绵长的甜。
晚风带着烤串的香气吹来,戏台的唱腔又起,混着姑娘们的笑声,苏砚秋忽然明白,所谓盛世,不就是让寻常百姓能在这样的夜里,揣着闲钱,带着笑意,在夜市里慢悠悠地逛,尝一口新滋味,听一段好戏吗?
他握紧手里的栗子,看着眼前这生机勃勃的人间烟火,觉得这第二百零四章的夜色,比任何史书上的辞藻都更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