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红石山往西南行,戈壁的褐渐渐被草原的绿替代,车窗外开始出现成群的牛羊,毡房像撒在绿毯上的白蘑菇。苏砚秋掀开车帘,一股混着牧草与烤馕的香气扑面而来——这是进入新疆地界的信号。
“前面就是伊犁河谷的巴扎(集市),”陪同的地方官笑着介绍,“这几日正赶上古尔邦节,各族百姓都来赶集,热闹得很。您正好瞧瞧咱这儿的民间产业,都是百姓自己闯出来的路子。”
车刚停稳,就被喧闹的人声裹住。巴扎入口的木杆上,挂着五颜六色的绸缎,维吾尔族姑娘的艾德莱斯绸像流动的彩虹;转角的馕坑前,老汉正把发酵好的面团贴进坑壁,金黄的馕冒着热气,上面的芝麻香飘出老远;更远处,哈萨克族的手艺人在打制铜器,叮当声与商贩的吆喝此起彼伏,汇成一首鲜活的市井交响曲。
苏砚秋走到一个卖地毯的摊位前,摊主是个叫阿依古丽的姑娘,正用彩线在地毯上绣着天山雪莲。“这图案是俺娘教的,”她笑着展示,“以前只绣给家里用,去年官府帮咱办了‘丝路工坊’,现在绣的地毯能卖到京城,还有西洋商人来订货呢。”
摊位后的架子上,摆着印着地毯纹样的手帕、荷包,都是工坊开发的新产品。“光卖大块地毯运费贵,”阿依古丽指着小物件,“这些轻便的,走骆驼队、搭商船都方便,上个月还发了工钱,给弟弟买了新课本。”
不远处的木器摊前,回族木匠马师傅正在刨一块核桃木。他手里的木勺刻着葡萄藤图案,勺柄处却巧妙地雕了朵牡丹。“这叫‘民族团结勺’,”马师傅擦了擦木屑,“汉人的牡丹配咱新疆的葡萄,买的人多着呢。去年去兰州参加展会,一下子订了两百个。”
苏砚秋拿起木勺,手感温润,雕工细腻。“这手艺是家传的?”
“是,俺爹以前只做农具,”马师傅眼里闪着光,“后来县上请了格致馆的师傅,教咱用新工具,还教怎么设计花样。现在不光做勺,还做木碗、茶盘,连洋人都夸‘有东方味道’。”
巴扎深处,一群孩子围着一个卖酸奶粽子的摊位。汉族大娘李翠莲正往粽子上浇蜂蜜,她的摊位前挂着“疆汉合璧”的招牌。“这粽子是用天山雪水浸的米,配哈萨克族的蜂蜜,”她给苏砚秋递来一个,“俺老伴是维吾尔族,他教俺做酸奶,俺教他包粽子,没想到成了巴扎的招牌。”
吃着酸甜的粽子,苏砚秋走到一处热闹的院落,里面正举办“民间技艺赛”。蒙古族的马头琴与汉族的二胡合奏着《丝路谣》,柯尔克孜族的织工与回族的绣娘比谁的纹样更精巧,连卖烤包子的师傅都支起摊子,比谁的包子褶多、馅足。
“以前各族百姓各过各的,”地方官感慨道,“这几年修了公路,办了工坊,大家常来往,手艺也互相学。您看那烤包子,现在有的加了汉族的五香粉,有的学哈萨克族加了羊肉丁,味道反倒更好了。”
离开巴扎,苏砚秋去了附近的棉田。雪白的棉花像云絮铺在地上,各族农户正忙着采摘,笑声顺着田埂飘远。带头的老农是个维吾尔族大叔,他指着田边的水井:“这是官府帮咱打的机井,以前靠天山融雪灌溉,旱年就愁。现在有了井,棉花亩产多了三成,还种上了新引进的长绒棉,纺成布能卖大价钱。”
棉田旁的轧花厂轰隆隆作响,工人正把新摘的棉花加工成棉絮。厂长是个年轻的汉族小伙,他指着墙上的订单:“这些长绒棉要运到江南的纺织厂,织成绸缎再卖到西洋去。咱还办了培训班,教农户选种、防虫,现在连七十岁的老汉都知道‘科学种棉’了。”
傍晚住进毡房,主人端来手抓肉和奶茶。毡房的墙上挂着两张照片,一张是十年前的土坯房,一张是现在的砖瓦房。“以前住土房,冬天漏风,”主人憨厚地笑,“现在靠种棉花、做地毯,盖了新房,还给儿子买了辆摩托车,去县城赶集半个钟头就到。”
夜里,苏砚秋站在毡房前,望着远处天山的雪顶在月光下泛着银辉。河谷里的灯火星星点点,那是各族百姓的家,是工坊的灯,是学堂的窗。他忽然明白,所谓“民间产业”,从来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阿依古丽绣毯上的雪莲,是马师傅木勺上的牡丹,是各族百姓手拉手闯出来的好日子。
这些产业像纽带,把不同的民族连在一起;像种子,在天山脚下生根发芽,长出繁荣的枝丫。而这片土地的生机,就藏在巴扎的喧闹里,在棉田的笑声里,在各族百姓共酿的生活蜜里——甜得踏实,暖得长久。
次日离开时,阿依古丽送来一块新绣的地毯,上面绣着骆驼商队穿越沙漠,走向远方。“这是俺们的念想,”她说,“盼着丝路再繁华,盼着日子更红火。”
苏砚秋把地毯卷好,心里像装着整个伊犁河谷的暖意。他知道,新疆的故事,就写在这些绣毯、木勺、棉花和笑容里,写在各族百姓手牵手、心连心的烟火气里,正随着天山的融雪,漫向更远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