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宇的“三好学生”奖状还在堂屋墙上透着崭新的暖意,海坛岛的晨雾刚散,村口大队部的广播就响了起来,说营地电台线路通畅,下午能和中东的亲人通电话。这话像一粒火星落进干柴堆,晓宇扔下手里的书包就往家跑,进门时差点撞翻了晚晴手里的洗衣盆。“娘!能给爹打电话了!我要跟爹说奖状的事!”
午后的阳光把大队部的水泥地晒得发烫,那台老旧的手摇式座机成了全场的焦点。晓宇趴在桌沿,手指紧紧抠着桌角,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话筒,连晚晴递来的凉白开都没心思喝。晚晴坐在一旁的长凳上,手里攥着块叠得整齐的蓝布,那是她刚给守业缝好的手帕,针脚细密,藏着说不尽的牵挂。
与此同时,中东的工地大门口正刮着黄沙,毒辣的太阳把钢筋烤得发烫。守业刚从脚手架上下来,浑身裹着灰尘,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班组长远远喊他:“守业,老家来电话了!”他浑身的疲惫瞬间被冲散,拔腿就往项目部跑,连沾着沙砾的安全帽都忘了摘。
“喂?是晚晴吗?”听筒刚贴上耳朵,守业沙哑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带着中东风沙的粗糙感。
“是我,守业。”晚晴的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晓宇在这儿,等你半天了。”
“爹!爹!”晓宇抢过听筒,清脆的声音透过电流直钻守业的耳朵,“我考了三好学生!奖状贴在堂屋最显眼的地方,爷爷说我比你小时候强多了!”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带着小大人的认真,“我现在天天帮娘干活,捡海菜、扫院子,还会生火了,娘再也不用熬夜忙家务了。”
守业在那头笑了,笑声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欣慰,连日来的辛苦仿佛都被这笑声冲淡了。“好儿子,真长大了。”他想说工地的风沙有多烈,想说钢筋有多沉,想说夜里想家想得睡不着,但话到嘴边,只剩一句,“爹在这儿一切都好,伙食不错,你要好好听娘的话。”
晚晴接过听筒,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琐事,语气温柔得像海坛岛的晚风。“家里的石榴树结了满枝青果,等你回来就熟了;隔壁张婶送了我们一筐红薯,我晒了红薯干,给你留着;你爹娘身体都挺好,上周我带晓宇去看过,他们让你别惦记。”她没说自己在供销社上班要加班到深夜,没说晓宇发烧时她冒雨送医,没说台风天屋顶漏雨她自己爬上梯子修补,只捡着最琐碎、最安稳的话说。
守业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应一声“嗯”“辛苦你了”。他握着听筒的手微微用力,指腹摩挲着冰冷的塑料外壳,仿佛这样就能触到妻子温热的指尖。工地上的危险、高温下的眩晕、对未来的迷茫,在这一刻都被这满是烟火气的家常话包裹住,变得不再那么难熬。他忽然想起出发前夜,在龙王头海滨浴场,他握着晚晴的手说要赚大钱让她过上好日子,此刻才觉得,这样听听妻儿的声音,就是世上最踏实的幸福。
晓宇在一旁急着插话,一会儿说学校组织去龙滩春游,一会儿说爷爷教他编渔网,叽叽喳喳的,像只停不下来的小麻雀。“爹,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想和你去龙凤头海滨浴场放风筝。”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中了守业的软肋。他喉头一紧,声音有些沙哑:“快了,等爹把手头的活干完,就回去陪你放风筝。”
可这份温情没能持续太久,电话里突然传来刺耳的电流声,晚晴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守业……信号不好……你……保重身体……”
“晚晴!晓宇!”守业对着听筒大喊,回应他的只有“滋滋”的杂音。他握着听筒愣了许久,直到工友过来拍他的肩膀,才缓缓放下,心里空落落的,像被风沙掏空了一样。
海坛岛的大队部里,晓宇对着沉默的听筒红了眼眶,晚晴把他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娘,爹是不是不想听我说话了?”晓宇带着哭腔问。晚晴望着窗外渐渐西沉的太阳,海平面泛着橘红色的光,她轻声说:“不是的,你爹在外面辛苦,他比谁都想我们。”
挂了电话,母子俩沿着海边往家走。海浪一遍遍拍打着礁石,卷起白色的泡沫,像在诉说着无尽的牵挂。晚晴牵着晓宇的手,脚步沉稳,她不知道,这份小心翼翼维系的温情,这份藏在琐碎家常里的爱意,终会被日后无端的猜忌击得粉碎。而守业在中东的工棚里,摩挲着口袋里晓宇的照片,也未曾想过,此刻这通充满暖意的电话,会成为日后回忆里最锋利的刀,一刀刀割着他余生的悔恨。
海坛岛的风依旧咸涩,带着海浪的气息,吹拂着这对相依为命的母子,也吹拂着远在异乡的男人。此刻的安稳与牵挂,在岁月的洪流里,不过是这场爱情悲剧来临前,最后一抹短暂而温柔的余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