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太极宫两仪殿内却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庆祝无线电台连通成功的御宴正在进行,丝竹盈耳,觥筹交错,气氛热烈而欢腾。
白日里无线传讯带来的震撼与喜悦,此刻在美酒佳肴的催化下,化作了朝臣们对大唐盛世、陛下圣明的真诚赞颂与对未来无限憧憬的热烈讨论。
李世民高踞御座之上,面泛红光,显然心情极佳,频频与近前的重臣对饮。
程咬金粗豪的笑声、长孙无忌圆融的祝酒、房玄龄沉稳的应和,交织成一片和乐融融的景象。
连一向节俭的魏徵,今日饮了几杯,并未出言扫兴。
宴至酣处,太常寺的乐舞适时上演。
编钟磬音清越,笙箫琴瑟和鸣,一队衣着华美、姿容出众的乐童舞者翩然入场。
其中领舞的一名少年,约莫十一二岁年纪,生得唇红齿白,眉眼精致如画,身段更是纤细柔软,舞动起来如弱柳扶风,又似惊鸿照影,每一个旋转、每一次回眸,都带着一种超越性别的、惊心动魄的美丽。
他的笛声也尤为清亮婉转,穿透力极强,与舞蹈配合得天衣无缝,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殿中渐渐安静下来,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将,都不由自主地被这少年的技艺与风姿所吸引。
李世民也看得频频点头,眼中露出欣赏之色,对身旁侍奉的宦官低声赞道:“此子技艺超群,姿容亦佳,太常寺何时出了如此妙人?”
一曲终了,满殿喝彩。那领舞少年盈盈拜倒,气息微促,更添几分我见犹怜的风致。
最兴奋的莫过于太子李承乾。
他本就对音律歌舞颇有兴趣,今日又多饮了几杯,见此绝妙舞乐,尤其那领舞少年实在出挑,不由得击节赞叹,大声道:
“妙,妙极!此舞此曲,此子此人,当真令人心旷神怡。”
他借着酒意,竟直接向御座上的李世民请求:“阿爷,此乐童技艺非凡,儿甚是喜爱。不知可否唤至近前一观?”
李世民正在兴头上,又见太子难得如此开怀,自无不可,笑着点头应允。
那少年被内侍引至御阶之下,近太子席前。
离得近了,更觉其肤光胜雪,眸若点漆,虽身着乐童服饰,难掩绝色。李承乾越看越喜,亲自斟了一杯御酒赐下,笑道:
“汝之歌舞,深得孤心。赏!”
少年受宠若惊,连忙叩首谢恩,声音清越如泉水:“小人谢太子殿下厚赏!”
李承乾越发高兴,转向负责宴乐的大常寺官员,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道:“此子甚好,留在太常寺可惜了,不若让与东宫,日常为孤解闷,岂不更妙?”
太常寺的官员哪敢驳太子面子,连忙躬身赔笑:
“太子殿下能看得上他,是他天大的福分。能侍奉殿下左右,自然比在太常寺更有造化。全凭殿下安排。”
席间众人也都跟着凑趣,纷纷夸赞太子有眼光,此子确非凡品,合该侍奉贵人。
李承乾闻言,更是志得意满,看向那少年的目光也愈发柔和亲近,仿佛已经视其为东宫所有。
那少年则低眉顺眼地跪在那里,心中既惶恐又有一丝飞上枝头的隐秘欢喜。
就在这宾主尽欢、其乐融融的时刻,御座上的李世民,在酒精的微醺和方才的愉悦放松下,看着阶下那得了赏赐、愈发显得光彩照人的少年,随口多问了一句,语气和蔼:
“小郎君舞乐双绝,甚好。你唤作何名?”
称心连忙再次叩首,清晰答道:“回禀圣人,小的贱名,称心。”
“称心?”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似乎觉得这名字有些特别,但又想不起哪里特别,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称……心?”
“是,小人名唤称心。” 少年抬起头,脸上带着被天子和太子双重青睐的荣光与羞涩,又清楚地重复了一次。
“称……心?” 李世民喃喃道,目光在少年姣好如女子的面容上扫过,又看向旁边满脸笑意、显然对此子极为满意的太子李承乾……
电光石火间,一些深埋在心底、来自另一个时空记忆碎片中的信息,猛地被这个看似普通的名字撬动了。
“你……你叫什么?!” 李世民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又迅速涌上一股不正常的潮红。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惊怒,手指笔直地指向阶下跪伏的少年,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刺穿。
称心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声喝问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茫然无措地仰望着瞬间变脸的皇帝,声音都带了哭腔:
“小的……小的叫称心啊……陛下……”
“称心……称心,好一个称心!” 李世民猛地从御座上站起,因为动作太猛,带翻了面前的酒杯,琼浆玉液洒了一身也浑然不觉。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布满了血丝,那里面翻涌着的,是骇人的杀意,是深沉的恐惧,是仿佛看到可怕命运正在眼前一步步具象化的惊怒交加。
自从仙境也就是后世回来之后,他就在为改变历史而努力,对李承乾委以重任,尽量疏离李泰,把武媚娘也远远地调离了长安。
没想到他竟有此疏忽,遗漏了这个会影响到太子的人物。
没想到啊没想到,即使李承乾得到了他的看重,不再对李泰抱有这么大的怨气,仍然还是会对这个叫称心的乐童一见倾心,那可怕的历史就要发生了吗?
不,朕不允许!
“来人!!” 李世民的怒吼声响彻大殿,压过了所有音乐和喧哗,“将这厮给朕拿下,拉出去!”
“杖毙!立刻杖毙!!”
“陛下!” 满殿皆惊。
所有欢声笑语、丝竹管弦,在这一声充满暴怒与决绝的“杖毙”中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懵了,目瞪口呆地看着突然如同暴怒雄狮般的皇帝,又看看那个吓得瘫软在地、瑟瑟发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的可怜乐童。
刚才不还是一片祥和吗?
陛下不还在欣赏这少年的歌舞,太子不还要将他收入东宫吗?
怎么转眼之间,就要将人拖出去活活打死?而且是以这种毫无预兆、毫无理由的方式?
“阿爷!” 李承乾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脸上的笑容完全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和惶恐。
他猛地从席间站起,因为动作太大甚至带倒了案几,杯盘狼藉。
“阿爷!这是为何?称心他……他犯了何罪?方才父皇不也赞赏有加吗?为何突然要处死他?他不过一介乐童,纵有不当,训斥驱逐便是,何至于……何至于要杖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