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浑浊的老眼中迅速闪过一道了然的光芒。
他毕竟曾是一代开国帝王,历经政治风雨,虽然年迈病弱,但政治嗅觉和危机意识并未完全消退。李世民此言一出,他立刻就明白了其中关隘。
“二郎说得对!” 李渊的声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透彻,他重重地拍了一下床沿。
“此事若公之于众,让朝臣、让皇子、让后宫,让天下人都知道此地乃后世,必然会有人千方百计探寻我大唐国运如何,帝王传承怎样,何人得势,何人失势,何人……身败名裂!”
他越想越觉得心惊,语速都快了几分:“试想一下,若承乾知晓未来自己谋逆失败,他是会就此罢手还是铤而走险?”
“若青雀得知自己最终被贬黜的命运,是会安分守己,还是会铤而走险,以求自保?”
“再比如,若辅机提前知晓自己将来会被稚奴……赐死,” 李渊看了一眼面色苍白的儿媳,放缓了语气,但意思未变。
“哪怕稚奴现在还是个孩子,辅机心中可还能毫无芥蒂?恐怕只会处处提防,甚至……为求自保,做出些不该做的事情。”
“朝中其他功臣宿将,若得知自己或子孙未来的下场,又会如何自处?是心生怨望,还是提前布局?”
长孙皇后虽然心如刀绞,但听到这里,也彻底明白了其中的凶险。
她拭去眼泪,声音虽轻,却带着清晰的认知:“阿翁、二郎所言极是。此等天机,知晓者越多,变数越大,猜忌越深。”
“恐怕不等外敌入侵,祸起萧墙,我大唐内部便会因这预知而分崩离析,人人自危,父子相疑,君臣相忌,届时……恐怕比史书上记载的结局,更加不堪。”
“正是此理!” 李世民接口,语气斩钉截铁。
“我们绝不能将此天机公诸于众,否则,非但无益,反是取祸之道,大唐必乱!”
“所以,这里是后世之事,必须成为我们三人必须严守的秘密。绝不能再有人知晓!”
“我们既已知晓未来大势,便可暗中绸缪,潜移默化,因势利导,防微杜渐。”
他目光扫过父亲和妻子,寻求他们的确认:“阿爷,观音婢,你们以为如何?”
李渊重重点头:“正当如此!此事关乎国本,绝不可泄露!”
长孙皇后也缓缓颔首,虽然想到兄长的命运依旧心痛,但她更清楚,此刻保守秘密,才是对所有人,对整个大唐最负责任的做法。
“臣妾明白。此事,出得此门,入得我三人之耳,再不可为外人道。”
三人达成共识,心中反而略微安定了一些。
有了明确的策略和目标,总好过在混乱和恐惧中不知所措。
而想通了这一点,他们不约而同地,对苏寅之前的隐瞒,产生了更深的理解和共鸣。
李渊叹了口气,摇头苦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怪不得苏小郎君一直不肯明言,非要等咱们自己发现。他并非有意欺瞒,而是……此事干系太大!换了是咱们站在他的位置,只怕也是一样的选择。”
“提前说了,我们未必信,信了也未必是福,反而可能引出无穷祸端。唯有让我们自己看到、想到、悟到,才能真正明白其中利害,做出最妥当的决定。”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默然点头。是啊,直到此刻,当轮到他们自己做出是否公开这个抉择时,他们才真切地体会到苏寅当初的为难与深意。
这不是简单的信任问题,而是关乎整个时代稳定、无数人性命的重大抉择。
隐瞒,有时候不是因为不信任,恰恰是因为知道真相的代价,太过沉重。
“此事关乎国本,绝不可泄露”的共识一旦达成,压在三人心头的巨石仿佛轻了一些。
但新的隐忧随即浮现,如同暗流涌动。
李渊靠在床头,眉头依旧没有完全舒展,他捋了捋思路,提出了一个现实的难题。
“二郎,你说的在理,此事必须瞒下。可……你想过没有?青雀、兕子,还有一些个臣子,他们可是能时不时过来这边的。日子久了,往来频繁,难保不会有人知道这里是后世的真相啊。”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透出忧虑:“毕竟在这里, 史书是公开售卖的,并不难找。他们总有一天会发现真相的。”
长孙皇后闻言,刚刚平复一些的心绪又提了起来。
李世民也陷入了沉思。
这个问题,他并非没有考虑过。
事实上,他要向后世借力以强盛大唐,这个矛盾就必然存在。
既要获取后世的学识、器物来改变未来,又要最大限度地保守穿越时空这个核心秘密,这本身就是走钢丝。
他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膝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
“阿爷所虑,确是实情。往来后世,无法完全断绝。然而,正如阿爷所言,往来越多,风险越大。为今之计,唯有两策并行。”
“其一,尽量减少不必要之人往返后世的次数。”
“其二,”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帝王的决断,“便是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万一……真有人心思灵透,从蛛丝马迹中窥破了真相,那也无可避免。届时,便看其人如何抉择了。”
他看着父亲和妻子,眼中既有信任,也有一丝冰冷的审视:“朕相信,他们若真知道了此地乃后世,他们也会做出最明智的选择,将真相烂在肚子里,绝不透露给人知晓。”
他微微一顿,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坚定:“如此一来,即便知情者略有增加,但只要核心圈子可控,众人心照不宣,严守秘密,那么大局依然可稳。”
李渊仔细听着儿子的分析,缓缓点头。
这确实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既要取后世之利,又想完全杜绝风险,无异于痴人说梦。
儿子的策略,已经是权衡之下最可行的了。
“也只能如此了。” 李渊叹了口气。
长孙皇后也轻轻颔首,眉宇间虽仍有忧色,但也接受了这个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