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天族,距离深渊之瞳的位置,约五百里。
但这一次,他们走了整整七天。
不是因为距离更远——五百里,若是在荒原上,全力赶路不过一日之功。而是在绝域深处,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第一天,他们遇到了一片诡异的“死寂区”。那里没有任何声音,连脚步声都被吞噬,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直透灵魂的安静。人在其中行走,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那心跳越来越响,越来越快,仿佛下一秒就会从胸腔里蹦出来。有五个弟兄走着走着突然七窍流血,林风才意识到那是一种无声的精神攻击——他立刻催动劫花,以紫色光芒笼罩所有人,才勉强穿过那片区域。
第二天,他们被迫绕过一个巨大的时空裂隙。那裂隙横亘在前方的山谷中,宽约百丈,深不见底。裂隙边缘的空间扭曲成诡异的螺旋状,偶尔有碎石被吸进去,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林风用破军信物探测后,发现无法绕过,只能从边缘攀爬绝壁,多走了整整一天的路。
第三天,他们遭遇了一群绝域特有的“噬魂兽”。那些东西形如野狼,却通体透明,只有一双幽绿色的眼睛漂浮在空中。它们不攻击肉身,只攻击神魂,能直接穿透护体灵光。林风以一敌百,用劫花的吞噬之力将那些噬魂兽尽数炼化,但自己也消耗极大,不得不休整了半天。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每一天都是煎熬。
第七天傍晚,当他们终于抵达目的地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那是一座巨大的、完全由白骨堆砌而成的宫殿。
是的,白骨。
无数巨大的、形态各异的骨骸,被某种力量强行堆砌在一起,形成了高约百丈、方圆数里的庞然大物。那些骨骸最小的也有丈许长,最大的如同一座小山——有人类的,有妖兽的,还有一些根本无法辨认的奇异生灵。有的头骨上还残留着生前狰狞的表情,有的肋骨上插着锈蚀的兵器,有的脊椎骨扭曲成诡异的弧度,仿佛死前经历了极致的痛苦。
宫殿的墙壁,是无数肋骨整齐排列而成,每一根肋骨都有人臂粗细,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形成一道道如同栅栏般的结构。透过肋骨的缝隙,可以看到宫殿内部隐约有幽绿色的光芒在跳动。
宫殿的穹顶,是无数头骨镶嵌而成——有人类的头骨,有妖兽的头骨,还有一些长着角、长着獠牙、长着复眼的诡异头骨。那些头骨的眼眶中,都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在黑暗中缓缓摇曳,如同一片悬挂在天空的鬼火。
宫殿的地面,是无数脊椎骨铺就而成。那些脊椎骨被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头骨穹顶的幽绿光芒,让整座宫殿内部显得更加阴森恐怖。
而那些骨头上,都密密麻麻地刻满了诡异的符文。符文呈暗紫色,深深嵌入骨质之中,散发着微弱而诡异的光芒。那些光芒彼此连接,形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整座宫殿笼罩其中。
宫殿的正中央,有一道巨大的、暗紫色的封印。
那封印与之前两个天族的封印如出一辙——由无数繁复的符文构成,缓缓旋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但这一道封印,比之前两道都要大,直径足有百丈,几乎占据了整座宫殿的中心区域。
封印之上,隐约可见一些细小的裂纹——那是万年岁月侵蚀的痕迹。
而在封印之下,有一道盘膝而坐的身影。
那是一个人类形态的存在。
他身披漆黑的斗篷,斗篷遮住了全身,看不清面容。但从斗篷的轮廓可以看出,他身形修长,比例完美,如果忽略那令人窒息的气息,简直像一尊雕塑。
他就那么静静地盘坐在封印之下,一动不动。
即使隔着封印,即使隔着数百丈的距离,那股若有若无的、令人窒息的威压,依旧如同实质般压在每一个人身上。
那威压中,蕴含着无尽的死亡气息。
仿佛他本身就是死亡的化身。
“这是……”铁牛的声音在颤抖,手中的断刀都在微微震颤,“什么鬼东西?”
林风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道身影,感受着体内道种的疯狂颤动。
那颤动,比面对第一个天族时更加剧烈。
比面对深渊之瞳时,还要强烈三分。
第三个天族。
擅长死灵之术的——白骨君王。
破军给的信息中,关于这个天族的描述只有寥寥数语,但每一个字都透着凝重:
“白骨君王,上古天族九大将之一。擅长操控死灵,召唤亡者,曾以一己之力屠灭七个人族宗门,将数万修士的尸骨炼成白骨大军。实力极强,但本体脆弱。需先破其召唤之物,方可近身。切记——不可让其召唤出完整的白骨军团,否则,必死无疑。”
白骨军团。
林风的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骨头上。
那些肋骨,那些头骨,那些脊椎骨——
它们不仅仅是建筑。
它们是武器。
是被封印万年后,依旧随时可以苏醒的战士。
整座宫殿,都是白骨君王的召唤之物。
数以万计的骨骸,每一具生前至少都是金丹期以上的强者。一旦它们全部苏醒,组成白骨军团——
林风不敢往下想。
“你们在这里等着。”他转过身,看向那二十几个弟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靠近。”
铁牛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林风抬手制止了。
“这是命令。”
铁牛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只是死死握着断刀,用力点头。
小芸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也用力点头。
阿七握紧刀柄,点头。
那二十几个弟兄,齐齐点头。
林风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向那座白骨宫殿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当他踏入宫殿范围的瞬间——
那些头骨眼眶中的幽绿火焰,齐齐跳动了一下!
仿佛无数只眼睛,在同一瞬间睁开,死死盯着他!
那些肋骨墙壁,开始微微震颤!
那些脊椎地面,开始缓缓蠕动!
那些刻在骨头上的符文,骤然爆发出刺目的暗紫色光芒!
整座宫殿,活了。
林风停下脚步。
他掌心的紫色莲花,缓缓绽放。
九片花瓣,一片片舒展开来,散发出柔和而稳定的光芒。
他抬起头,望向宫殿中央那道盘膝而坐的身影。
那道身影,依旧一动不动。
但林风能感觉到,那股若有若无的威压,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增强。
它醒了。
或者说,它一直在等。
等他进来。
林风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等了一万年,不容易。”他喃喃道,“今天,就让你解脱。”
他迈步,向宫殿深处走去。
……
踏入宫殿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
那不是物理的寒冷——周围的温度并没有降低。
那是直透灵魂的死气。
无数亡灵的低语,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潮水般疯狂冲击着他的识海。
“来……陪我们……”
“留下……永远留下……”
“这里……才是你的归宿……”
“死……死……死……”
那些低语,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针,疯狂地扎着他的神魂。
林风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感觉自己的识海,正在被那些低语一点一点地侵蚀。
那些低语中,蕴含着无尽的怨念和不甘。那是被白骨君王奴役万年的亡魂,在临死前最后的执念。
如果放任不管,只需一炷香,他的识海就会被彻底污染,变成一具只知道杀戮的行尸走肉。
林风深吸一口气,心神沉入体内。
那株九寸高的道种,猛地爆发出璀璨的紫色光芒!
劫花中央,那枚紫色的劫种,骤然加速旋转!
一道紫色的光晕,从林风体内扩散开来,将那些涌来的亡灵低语尽数震开!
那些低语,在接触到紫色光晕的瞬间,如同冰雪遇阳光,瞬间消融!
林风睁开眼。
那双无色的眼睛,此刻燃烧着紫色的火焰。
他继续向宫殿深处走去。
周围的骨骸,开始动了。
那些肋骨组成的墙壁,缓缓向内侧挤压。每一根肋骨上都浮现出诡异的符文,那些符文跳动着暗紫色的光芒,让肋骨变得更加坚硬、更加锋利。如果被那些肋骨夹住,就算是金丹巅峰的肉身,也会被瞬间切成碎片。
那些头骨镶嵌的穹顶,开始滴落粘稠的黑色液体。那液体散发出刺鼻的腐臭味,滴落在地面上,瞬间腐蚀出一个个碗口大小的深坑。那是万年怨念凝聚而成的“死灵之泪”,一滴就足以腐蚀金丹修士的护体灵光。
那些脊椎铺就的地面,开始冒出无数惨白的手骨。那些手骨从地面钻出,疯狂地抓向他的脚踝,试图将他拖入地下。每一只手骨上都缠绕着浓郁的死气,一旦被抓住,死气就会瞬间侵入体内,腐蚀生机。
林风停下脚步。
他闭上眼。
心神彻底沉入道种之中。
人与种,合二为一。
道种疯狂颤动,劫花完全绽放。
一股前所未有的紫色光芒,从他体内轰然爆发!
那光芒,如同海啸般向四周席卷!
所过之处——
那些涌来的亡灵低语,瞬间消散!
那些挤压的肋骨墙壁,齐齐崩裂!肋骨断裂的声音如同爆豆般响起,无数符文在紫色光芒中炸裂、湮灭!
那些滴落的黑色液体,瞬间蒸发!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那些伸出的惨白手骨,化为齑粉!灰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堆积成一座座小小的坟冢!
一击之下,方圆百丈内的所有召唤物,尽数湮灭!
但林风的脸色,也在这一击之后,变得苍白了几分。
那些骨骸太多了。
数以万计。
他这一击,毁灭的不过十分之一。
更多的骨骸,正在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些肋骨墙壁,开始重新凝聚。
那些头骨穹顶,开始滴落更多的死灵之泪。
那些脊椎地面,开始冒出更多的手骨。
杀不完。
这样下去,他的力量会先耗尽。
林风的目光,越过那些涌来的骨骸,落在宫殿中央那道盘膝而坐的身影上。
那道身影,依旧一动不动。
但林风能感觉到,它在笑。
它在看着这一切,看着这个不自量力的蝼蚁,如何在它无尽的白骨大军中,耗尽最后一丝力量,然后倒下。
成为它收藏的又一具骸骨。
林风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笑?”他喃喃道,“笑得太早了。”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那朵紫色的莲花,缓缓升起,悬浮在他头顶。
九片花瓣,完全绽放。
花蕊中央,那枚紫色的劫种,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光芒,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内收缩!
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一个足以吞噬一切的漩涡!
“劫——”林风低喝一声,声音如同雷霆炸响!
“噬!”
话音落下,那漩涡猛地爆发出一股恐怖的吸力!
那吸力,不是针对那些骨骸本身,而是针对它们蕴含的死气!
那些肋骨,那些头骨,那些脊椎骨——它们之所以能动,之所以能攻击,是因为白骨君王在它们体内注入了死气!
只要抽干那些死气,它们就只是普通的骨头!
轰——!!!
吸力爆发!
无数灰黑色的死气,如同百川归海,从四面八方疯狂涌来,被那紫色的漩涡尽数吞噬!
那些肋骨,瞬间失去光泽,崩裂成灰!
那些头骨,眼眶中的幽绿火焰熄灭,滚落在地!
那些手骨,失去力量支撑,软软地垂落!
一炷香。
两炷香。
三炷香。
当最后一缕死气被吞噬殆尽时,整座白骨宫殿,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一地的灰烬。
和那道盘膝坐在封印之下的、漆黑的斗篷身影。
封印,已经摇摇欲坠。
无数裂纹遍布其上,随时可能崩碎。
那道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斗篷滑落,露出一张苍白得如同死人般的脸。
那张脸,诡异至极——
没有五官。
只有一张嘴,占据了整个面部。
此刻,那张嘴,正在缓缓张开。
露出满口锋利的、如同刀锋般的牙齿。那些牙齿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每一颗都在微微颤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一个嘶哑的、如同从坟墓中爬出的声音,从那张嘴里传出:
“劫道者……”
“我等了你很久了。”
林风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能感觉到,这道身影的气息,比刚才弱了至少七成。
那些死气被吞噬,对它造成了重创。
但它还没有死。
它依旧是元婴中期。
依旧是上古天族九大将之一。
依旧能轻易杀死任何一个金丹巅峰。
林风握紧劫花,向它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当距离缩短到十丈时——
那道身影,猛地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向他扑来!
速度快得惊人!
比之前任何一次攻击都要快!
林风甚至来不及闪避——
那道黑色的闪电,已经扑到了他面前!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那张只长着嘴的脸,近在咫尺!
那张嘴,猛地张开到极限,足以一口吞下他的整个头颅!
就在那满口利齿即将合拢的瞬间——
林风动了。
他没有闪避。
他只是抬起右手,掌心那朵劫花,狠狠地按进了那张嘴里!
“劫——”
“灭!”
紫色的光芒,在那张嘴里轰然爆发!
那光芒,从那嘴里透射而出,照亮了那张没有五官的脸!
那张脸,开始扭曲、变形、崩裂!
那些利齿,一颗颗脱落!
那张巨嘴,开始撕裂!
那道黑色的身影,剧烈挣扎,发出无声的嘶吼!
但林风的手,死死按在它嘴里,纹丝不动!
紫色的光芒,疯狂涌入它的体内,吞噬着它的一切——它的力量,它的神魂,它的存在!
一息。
两息。
三息。
当第三息结束时,那道黑色的身影,彻底僵住了。
它那张已经撕裂的脸上,浮现出一个诡异的表情——那是震惊,是不甘,是绝望,是无法置信。
然后,它崩碎了。
如同沙雕一般,无声无息地崩散、瓦解,化为最细微的尘埃,随风飘散。
只剩下一团拳头大小的、漆黑如墨的光团,悬浮在半空中。
那是它的本源。
元婴中期天族的完整本源。
林风伸手,握住那团光团。
光团入手,一股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力量,疯狂涌入他的体内!
道种疯狂跳动!
劫花疯狂旋转!
那枚紫色的劫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
米粒大小。
黄豆大小。
指甲盖大小。
当那团本源被吞噬殆尽时,那枚劫种,已经长到了拇指大小!
通体紫色,晶莹剔透,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光芒。
林风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枚劫种,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快了。
还差两个。
他抬起头,望向封印之外。
那里,铁牛等人,正在焦急地等待着。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向外走去。
身后,那无尽的灰烬,在他身后缓缓飘散。
如同在为一场万年囚禁的终结,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