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七章:
当温热的肉包子和干净的工装取代了饥饿与污秽,一种久违的、属于“人”的尊严和安全感,才终于缓缓地回到了团队每个人的身上。虽然那身崭新的蓝色工装显得有些廉价且并不合身,但它却像一层坚实的盔甲,将他们与过去那段非人的经历暂时隔离开来,让他们能够重新以一种正常的姿态,融入眼前这个喧嚣的尘世。
在农贸市场那个依旧臭气熏天的角落里,这个临时组成的“作战会议”开始了。而会议的主导者,毫无疑问,是刚刚展现了强大“钞能力”的梁胖子。
他将最后一个肉包子塞进嘴里,一边用力地咀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对林岳等人布置着下一步至关重要的“地面战术”。
“把头,陈晴妹子,孙先生,”梁胖子将嘴里的食物用力咽下,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咱们现在的情况,你们心里都有数。坐火车、长途客车,这两条路是绝对不能走的。别看现在管得松,但碰上个较真儿的乘警查身份证,咱们就得立马玩完。所以,咱们唯一的办法,就是搭那种不走正规国道、专门捡偏僻下道跑的‘黑车’。”
他顿了顿,伸出油腻的手指,指向市场外那条时不时有大家伙呼啸而过的土路。
“特别是那种跑长途的大卡车,目标虽然大,司机也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但正因为如此,他们往往最怕惹麻烦,只要给钱,一般不会多问。而且,一旦上了他们的车,混在成吨的货物里,就算是天王老子,也别想把咱们给翻出来!”
梁胖子的分析头头是道,完全切中了他们眼下最核心的困境。
林岳皱起了眉头,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胖子哥,道理我都懂。可现在的问题是,哪个司机,会愿意平白无故地,拉上咱们这么一大帮人?更何况,咱们还抬着两个随时可能断气的重病号。”
“嘿嘿!”梁胖子听到这话,脸上立刻露出了那种标志性的、混合了狡黠与自信的笑容。他再次挺起胸膛,用力地拍了拍,发出“砰砰”的闷响。
“把头,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走江湖,靠的是什么?一张嘴,两条腿,还有一个好脑子!正儿八经地去求人家,别说给钱,你就是磕头,人家也得把咱们当成拦路抢劫的给轰走。所以啊,这事儿,就得靠一个字——演!”
他神秘地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如同导演般的光芒:“咱们得给司机师傅准备一个好剧本,一个让他想拒绝都张不开嘴的、催人泪下的悲情剧本!”
说罢,他便不由分说地拉起林岳,向着市场旁边那个气味更加刺鼻、环境也更加混乱的牲口交易市场走去。
牲口交易市场,是农贸市场的延伸,也是一个更加原始、更加遵循丛林法则的地方。这里不仅交易牛马猪羊,更是各种小道消息、江湖传闻和地下交易的天然集散地。那些终日混迹于此的“牙人”(牲口交易的中介),每一个都是人精中的人精,他们不仅能辨牛马,更能识人心。
梁胖子显然对这里的门道驾轻就熟。他没有丝毫的迟疑,径直走到了一个正在唾沫横飞地向买主介绍一头黄牛的、牙齿被旱烟熏得焦黄的中年男人身边。
他并没有立刻上前搭话,而是极有耐心地等在一旁,直到那笔生意谈妥,买卖双方各自散去。然后,他才不紧不慢地凑了上去,脸上挂着热络而又谦卑的笑容。
他从口袋里掏出刚刚换来的、还带着体温的三十五张钞票,从中抽出了五张,连同刚刚顺手买的一包在当地还算不错的“散花”牌香烟,用一种极其娴熟且不着痕迹的手法,迅速地塞进了那个“牙人”的手里。
那牙人先是一愣,随即掂了掂手里钞票的厚度,又看了一眼香烟的牌子,脸上那原本警惕而又疏离的表情,立刻就变得热情了起来。
“兄弟,有事?”
“有点小事,想请大哥帮个忙。”梁胖子凑到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快速而又清晰地布置着他的“双线任务”。
“第一件事,我想托大哥帮我打听个事儿。我这边有个远房亲戚,家里出了点变故,带着病重的老父亲,想回山东老家落叶归根。大哥你人头熟,路子广,能不能帮我找个靠谱的、最近几天正好要往山东方向跑的长途司机?别的没要求,就一点,嘴巴一定要严实。这事要是办成了,这五十块您先拿着喝茶,事成之后,我另外再给您封一百块的茶水钱。”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点明了诉求,又亮出了足够诱人的价码。那牙人听得连连点头。
紧接着,梁胖子的语气一转,变得更加神秘和低沉。
“另外,还有个事儿,得麻烦大哥您帮我把个风声给放出去。”他看了一眼四周,继续耳语道,“就说啊,前两天,北边那片山里头(用手指了指古墓的大致方向,但说得模棱两可),不是挺热闹的嘛。听说是两拨‘挖地瓜的’(盗墓贼的黑话)在那儿火并,一拨是咱们本地的,还有一拨是外地来的过江龙。最后啊,好像是外地那拨人得手了,抢了东西,连夜就往西边,奔着安徽那个方向跑没影儿了。您呢,就把这消息,当个稀罕事儿,跟那些南来北往的司机啊、贩子啊,好好地说道说道。动静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让那些该听见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牙人听到这里,眼神猛地一缩。他混迹江湖多年,立刻就听出了这番话里那“一明一暗”、“一真一假”的深层含义。
前面那个“孝子千里送父归乡”的故事,是摆在明面上的“阳谋”,是为了解决他们眼前的交通问题。
而后面这个“盗墓贼火并后向西逃窜”的假消息,则是一招极其阴狠的“信息污染”,是一记射向黑暗中追兵的“阴招”!
他这是要制造混乱,将金先生那伙人的注意力,彻底引向一个完全错误的方向!
牙人深深地看了一眼梁胖子,他知道,眼前这个看似憨厚的胖子,绝对不是什么善茬。但他收了钱,自然就要办事。他将钱和烟不动声色地塞进口袋,咧开焦黄的牙齿,压低声音回道:“兄弟,你这事儿,我懂。放心,不出两个钟头,保管给你办得妥妥帖帖的。你就在那边的草料堆等我信儿就行。”
梁胖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然后便带着林岳,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团队的藏身之处。
回去的路上,林岳一直沉默不语。
他全程目睹了梁胖子这番行云流水般的操作,心中除了佩服,更生出了一丝深深的自省。他发现,在那个危机四伏、需要靠知识和勇气搏命的地下世界里,自己或许是当之无愧的领袖。可一旦回到了这片人情世故错综复杂、人心比机关更加难测的地面江湖之中,梁胖子,才是那个真正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把头”。
他忽然想起了师父孟广义曾经对他说过的话。一个顶尖的“穴内”团队,必须有三个核心角色:负责判断方位、破解机关的“掌眼的”;负责后勤保障、对外沟通的“支锅的”;以及负责冲锋陷阵、解决物理障碍的“炮头”。三者各司其职,缺一不可。
“师父说的没错……”林岳在心中默默地想道,“一个真正的团队,不是靠某一个人的全知全能,而是要让每一个人,都在他最擅长的位置上,发挥出独一无二的、无可替代的价值。”
这个认知,让他对自己作为整个团队“轴心”的定位,有了更加清醒的认识。他不是无所不能的神,他的责任,是去发现、去信任、并且将所有同伴的力量,紧紧地拧成一股绳。
不到两个小时,那个牙人果然没有食言。他一路小跑着找到了正在草料堆旁焦急等待的梁胖子,脸上带着一丝兴奋。
“兄弟,妥了!我给你找了个叫老刘的司机,开的是一辆东风大卡,常年跑咱们这边到青岛的活鱼运输线,路线熟得很。我打听过了,这老刘是出了名的老实人,就是家里有个常年卧病在床的老娘,他是个大孝子。我把你的事儿跟他一说,那家伙眼圈都红了,直说碰到这种事必须得帮。他现在正在镇口的饭馆扒拉饭呢,一个钟头后就走。你们赶紧准备一下!”
梁胖子闻言,脸上露出了计划通的笑容。
他知道,“鱼”,已经死死地咬住了他放下的那个,沾满了悲情与孝道的“饵”。
他立刻转身回到团队之中,开始安排所有人,准备以最饱满的“演技”,去上演这出即将拉开帷幕的,“悲情大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