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雨过天晴。
潮润的空气裹挟着海腥味扑面而来。林风一行人乘坐市政府派来的考斯特,准时抵达了市政大楼。
门口的安保并没有因为他们是京城来的就放宽检查,例行公事地查验证件,甚至连吴姐随身带的保温杯都要打开闻一闻。
“真严格啊。”老钱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昨晚我们住的酒店要是有这一半负责,也不至于是那副德行。”
这讽刺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领路的市政府秘书长听到。
秘书长是个圆滑的中年人,似乎没听见老钱的抱怨,只是脚步稍微快了些,笑呵呵地回头:“各位领导,会议室在三楼。王副市长已经等着了。”
三号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
红色的长条桌摆成“回”字形,两边坐满了人。潮山市主管经贸的副市长王德发坐在主位,两边是市发改局、商务局、海关、甚至环保局的一二把手。
这阵仗,给足了面子。
“热烈欢迎商务部领导莅临潮山指导工作!”
王副市长率先站起来,带动全场鼓掌。掌声热烈、整齐,带着一种官方特有的仪式感。
林风坐在客座首位,微笑着点头致意。他今天没穿便装,而是一身标准的深色行政夹克,看起来既庄重又不失干练。
开场白很标准。
先是王副市长代表市委市政府致辞,高度赞扬了这次调研活动的及时性和必要性。紧接着,就是长达四十分钟的ppt汇报。
汇报内容也很完美。
屏幕上,那些关于“稀土产业管控”、“绿色矿山建设”、“出口配额执行情况”的数据图表做得相当漂亮。甚至连每一个小数点后面都精确到了两位数。
“林组长请看,”市发改局长拿着激光笔,指着一张趋势图,“这是我们潮山近三年稀土开采量的曲线。可以说,我们是坚决执行了国家的压减产能政策,非法开采量已经连续三年实现动态清零。”
林风听着,脸上带着那种任何一个领导都会有的赞许表情,手里的笔偶尔在笔记本上划拉两下。
但他心里却像明镜一样。
数据太完美了。完美得就像是那个被划烂的床垫一样假。
“好。”等汇报结束,林风合上笔记本,并没有按照常规提问环节去问那些不痛不痒的问题。
他突然换了个话题:“王市长,既然数据这么好,那我想问问,我这次来之前看到一份资料,说东港那边的海产品出口量最近暴增啊?”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一秒。
王副市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海产品嘛,靠海吃海。最近正是捕鱼季,出口多一点也正常。这也是我们大力发展海洋经济的成果嘛。”
“是吗?”林风似笑非笑,“但我怎么听说,有些出口的冻鱼,比石头还重呢?”
这句话的攻击性就强了。
王副市长的眉毛跳了跳。他还没说话,坐在他对面的市商务局局长突然转头,对着旁边的海关副关长叽里咕噜说了一句什么。
不是普通话。
那是正宗的潮汕方言,语速极快,音调起伏很大,听起来就像是带着某种韵律的吵架。
海关副关长也立刻用同样的方言回了几句,两人甚至还夹杂着几声轻笑。
林风愣住了。
在这种级别的官方会议上,讲普通话是基本的政治规矩。两个局级干部竟然当着上级督导组的面,公然用方言交流?
而且,随着这种交流开始,就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
环保局长也侧过身,跟旁边的发改局长低声用方言说了几句。整个会议室的下半区,瞬间充满了这种让人完全听不懂的语言。
“他们在说什么?”小马把录音笔往林风那边推了推,低头在手机上飞快地打字。他那个AI翻译软件的识别界面上,那一串串乱码就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翻译不出来。”小马在桌子底下给林风看了眼手机屏幕,“这方言里夹杂了很多本地俚语,AI识别率不到20%。”
这就有点像……故意的。
当一群人想把你隔离在某种信息之外时,语言就是最好的围墙。
林风敲了敲桌子,声音不大,但很清脆。
“各位。”
喧闹声稍微小了一点,但那几个局长并没有立刻停下,仿佛只是把音量调低了一点点,依然在用那种让人抓狂的方言窃窃私语。
这是一种极不尊重的表现。
林风脸上的笑容慢慢那消失了。他看着王副市长:“王市长,看来潮山的干部队伍很有活力啊。这种讨论氛围,很接地气嘛。只是不知道,能不能跟我们也翻译翻译,刚才各位局长在讨论什么重要工作?”
王副市长打了个哈哈:“哎呀,林组长别见怪。这是我们的老习惯了,一激动就爱说土话。他们刚才也没说什么,就是在讨论怎么配合好这次调研,给督导组安排好行程。”
“是吗?”林风不置可否。
讨论行程需要这么眉飞色舞?需要看着林风他们露出那种像是在看笑话一样的表情?
就在这时,一直默默坐在林风旁边的老钱,突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咣!”
这一下磕得挺狠,茶水都溅出来了几滴。
全场安静了。那几个还在说悄悄话的局长吓得一哆嗦,都看向这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黑脸汉子。
老钱不紧不慢地从兜里掏出一包红塔山,也不管这里能不能抽烟,直接点了一根。
他吐出一口烟圈,用那双当过侦察兵的鹰眼扫视了一圈对面。
“王市长,”老钱开口了,嗓门洪亮,带着股兵痞气,“刚才商务局的那位老兄,说的好像不是什么行程安排吧?”
王副市长愣了一下:“那他说的是……”
老钱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那个满脸横肉的商务局局长,模仿着刚才那人的语调,虽然发音不准,但这几句他说得铿锵有力:
“‘卖给那些北佬去东港,领伊去西边的风景区耍耍,当做憨囝(傻子)一样哄哄得了’。”
老钱最后一句甚至是直接用了普通话翻译的:“这句‘憨囝’,我没听错的话,是傻儿子的意思吧?”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整个会议室里,甚至能听到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那个商务局局长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坐在椅子上如坐针毡,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以为这些说普通话的北方干部根本听不懂这种生僻的方言。哪知道这伙人里居然藏着个“翻译官”!
老钱在部队时的老班长就是潮山人,这难懂的方言,他听了十几年,虽说不会讲,但这种骂人的话,他可太熟了。
王副市长的表情精彩极了。
作为副市长,被下属当场揭穿在用方言骂上级督导组,这是极其严重的政治事故。这要是传出去,甚至是写进督导报告里,他这个副市长也别想干了。
“这不是……这是误会……”王副市长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狠狠瞪了一眼那个惹事的商务局长,“老陈!你胡说八道什么呢!赶紧给督导组道歉!”
那个商务局长哆哆嗦嗦站起来,腿都有点发软:“林组长……钱处长……我……我是开玩笑的……”
林风看着这场闹剧。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接受道歉。
只是慢慢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下摆。
“王市长,看来我们之间的沟通确实存在‘障碍’啊。”林风环视全场,目光在那几个之前说方言的人脸上一一扫过,“有人想把我们当‘憨囝’哄,有人想领我们去风景区看猴戏。”
“那好。”
林风拿起桌上的笔记本,转身就走,没给这帮人留一点面子。
“既然各位这么不想让我们去东港,那我们还非去不可了。”
“今天的会就到这儿吧。不用送了。”
林风大步流星地走出会议室,叶秋、吴姐和小马紧随其后。老钱走在最后,临出门前,回头冲着那个商务局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做了个“你完了”的口型。
会议室里,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潮山官员,和脸色铁青的王副市长。
……
出了市政大楼,阳光刺眼。
“老钱,行啊!”小马兴奋得直拍老钱肩膀,“刚才那一手太帅了!你看那局长的脸,跟吃了死苍蝇一样。”
“少拍马屁。”老钱把烟头按灭在垃圾桶上,“这帮孙子,就是欠收拾。真当我们是来旅游的?”
林风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繁忙的街道。
“爽是爽了,但脸也撕破了。”林风说。
这本来是预料之中的事。对方既然用方言筑墙,甚至是侮辱,那就说明他们根本没想让我们通过正常渠道了解真相。
“车呢?”林风问。
那个一直负责接送他们的政府司机小李,正把考斯特停在路边,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发信息。看到林风他们出来,赶紧把手机揣兜里,一脸谄媚地跑过来拉开车门。
“领导,会开完了?那咱们现在去哪儿?西山风景区那边的农家菜都订好了……”
“不去西山。”
林风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侧过头看着这个满脸假笑的司机。
“去东港码头。”
司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手放在方向盘上忘了动弹:“啊?东港?领导,那边……那边都在修路啊,过不去的大车。咱们还是去风景区……”
“我说去东港。”林风的声音很冷,像冰块一样砸在地上,“听不懂普通话吗?需不需要我让老钱用潮山话给你翻译一遍?”
后面的老钱配合地咳嗽了一声,捏了捏拳头。
司机被吓了一跳,咽了口唾沫:“能……能去。就是路不好走。”
“路不好走没关系。”林风看着前方,“只要轮子还在,就是爬,你也得给我爬过去。”
车子启动了。
这次,不是向西,而是调头向东,直奔那个被层层迷雾和方言包裹着的禁区——东港。
林风知道,那里面藏着的,绝对不仅仅是几条咸鱼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