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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一直冷静观察的凌夜枭忽然开口:

“将军,或许有法两全。”

他语速很快,指向城下。

“我军的燧发火枪的射程优于鞑子,可在百步外开火。可令流民 扔掉土袋,径直跑向城墙根下。”

“城墙根下,是鞑子弓箭射程之外,且其火炮为免误伤己方攻城队,不一定会轰击此处。”

“只要流民冲到墙根,便可暂得喘息。”

他继续道:

“同时,令我所有火铳集中火力。”

“ 全力射杀流民身后跟进之清军督战队的弓手!”

“以及任何试图趁乱靠近城墙或驱动云梯的清军。”

“如此,既可瓦解其填壕攻势,又不至屠戮过多无辜,更能打乱敌军步兵跟进节奏。”

李茹春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补充道:

“凌将军此计甚妙!给绝望者一生路,他们必拼命往墙根跑,反而能冲乱鞑子自己的阵脚。”

“而我军火力集中于真正的敌军,师出有名,士气不堕。”

李星汉听罢,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这或许是眼下唯一能兼顾道义与战局的办法。

他不再犹豫,重重点头:

“好!就依此计!凌将军,你即刻协调各部火铳手,明确射击分区!李将军,你协助维持城头秩序,准备绳索!”

他再次借用着城墙上的简易喇叭,用尽全力,声音盖过部分喧嚣:

“城下父老兄弟!我是明将李星汉!听我号令: 扔掉土袋,全力跑向城墙根下!跑到墙下就能活命! 快跑啊!”

同时,明军旗号挥舞,燧发枪手迅速调整目标。

排枪与箭雨不再朝向最前方混乱的流民,而是越过他们。

狠狠泼洒向其后跟进、试图维持驱赶和准备攻城的清军队列!

一些流民似乎听清城墙上的大喊声,加上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对身后督战刀的恐惧。

他们扔下重负,哭喊着拼命朝那看似危险的城墙根奔去。

这一举动产生了连锁反应,更多流民开始效仿。

然而,尚可喜征战多年,对此类情况早有预料。

他几乎在流民转向的瞬间就察觉了,脸上毫无波动,只有冰冷的决断。

他毫不犹豫厉声下令。

“前排弓弩手、火铳队,目标那些逃向城墙的流民,给本王射!一个不留!步卒压上,驱赶后续者继续填壕!”

清军阵前弓弦震动,火绳枪响起,铅子与箭矢泼向那些逃窜的流民。

顿时,更多惨叫声响起,奔逃的人群如同被镰刀割过的麦子,一片片倒下,鲜血染红地面。

但明军的反击也随之而来!

凌夜枭早已协调好的火铳手们,在垛口后冷静瞄准。

明军装备的燧发枪有效射程远超清军的弓箭和旧式火绳枪。

“放!”凌夜枭令下。

“砰!砰砰砰!”

更密集、更响亮的排枪声从城头爆发。

燧发枪弹丸以更快的初速,越过百步距离,精准地落入清军弓弩手和督战队队列中。

清军弓弩最多及六十步,火绳枪精度射程亦有限。

对百步外城头目标威胁大减,却完全暴露在明军燧发枪的射程优势下。

顿时,清军后排压制火力为之一滞,不少弓手和督战兵中弹倒地。

正是凭借着射程差距形成的短暂火力窗口。

一部分流民得以侥幸冲过了死亡地带,连滚爬爬地扑到了城墙根下。

蜷缩在阴影里,浑身颤抖,哭声凄厉。

他们身后,是倒毙一路的同伴尸体,景象惨不忍睹。

求生的本能让他们抓住了这渺茫的机会,尽管代价惨重。

李星汉目光扫过城头堆放的守城物资,厉声喝道:

“快!将备用的大木盾从垛口用长杆扔下去!丢到墙根,给乡亲们遮挡!”

命令迅速传达。

一些原本用于加固工事或替换损坏楯车的厚重木板。

简易大盾被守军士兵从前沿垛口向下推落。

因为是慌忙丢下来的,有几个险些砸到了人。

这些木楯大小不一,大的约半人高、三尺宽,厚达寸余。

虽不足以完全覆盖多人,但紧密排列或斜靠在墙根,能形成一定的遮蔽空间。

木板、木盾噼里啪啦地落在墙根附近,扬起尘土。

幸存的流民见状,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连滚爬爬地躲到这些临时屏障之后,蜷缩着身体。

利用那有限的空间躲避头顶和侧面袭来的死亡威胁。

凄厉的哭声、喘息声与木头被箭矢击中发出的“咄咄”声混杂在一起。

清军侧翼的弓箭手果断调整角度,试图用曲射箭矢攻击墙根死角。

但有了这些木楯的遮挡,杀伤效果有所降低了。

...

尚可喜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远方的战场的动向。

这位戎马四十载的老将,早已将战场上的生死视作冰冷的数字与筹码。

在他眼中,那些被驱赶向前的流民,与草芥无异。

若能以他们的性命消耗掉守军的箭矢弹药,磨损守卒的精力与意志,那便是物尽其用。

此刻,他看到部分流民在明军喊话下,竟真的抛下土袋。

拼命逃向城墙根寻求庇护,而城头明军果然未对他们进行扫射。

尚可喜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讥诮。

“到了这个地步,还存着这等妇人之仁?”

他冷哼一声,眼中毫无波澜,只有冷酷的算计。他随即转向传令官,声音斩钉截铁:

“传令!组织第二波攻势。两千绿营战兵与三千流民混编!流民置前,战兵居中,督战队压后。给本王推上去!”

命令被迅速执行。

哭嚎声再次震天响起,新一轮被驱赶的人潮向前涌动。

这一次,队伍的前排多是老弱妇孺,他们步履蹒跚,涕泪横流;

紧随其后的是眼神凶狠、手持利刃的绿营兵;

队伍两翼与后方,则是刀斧鲜明的督战队,任何试图停顿或后退者,立刻会被当场格杀。

城头之上,李星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拳头紧握。

他瞬间洞悉了尚可喜的毒计:

这是将数千无辜百姓铸成了一面血肉盾牌,裹挟着致命的兵锋直抵城下。

若下令开火,难免玉石俱焚;

若迟疑不决,敌军顷刻便至。

“将军,怎么办?!”

赵武彪的声音带着焦灼。

李星汉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翻腾的悲愤与无力感强行压下。

战局容不得丝毫犹豫。

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视敌军队伍的构成,厉声下令:

“凌将军!立刻挑选所有眼神精准、枪法最稳的弟兄,集中使用!”

“不要理会前排流民,你们的箭矢与铅子,只给我盯紧混在队伍里的清军督战队”

“还有那些发号施令的绿营军官!打掉他们的头狼!”

“孙将军,破虏炮和红衣大炮调整射界,不必顾忌”

“覆盖轰击敌军混编队伍的后段与后续跟进的梯队,尽量隔断其兵力输送!”

命令一道道传出。

凌夜枭立刻行动,将麾下最优秀的一批射手集中到直面敌锋的垛口后。

他们屏息凝神,透过硝烟,在混乱涌动的人潮中。

艰难地辨识着那些衣着相对整齐、手持制式兵器、尤其是不停呼喝挥舞刀剑的身影。

“左前方,那个穿镶边号褂、正在砍杀逃窜流民的,必是督战队头目!”

一名眼尖的哨长低声道。

“瞄稳了……”

凌夜枭声音冰冷。

“砰!”

清脆的燧发枪声响起。

几乎同时,那名挥舞腰刀的清军小头目身形猛地一滞,额头绽开一朵血花,仰面倒下。

这一枪如同信号。

城头上,来自明军神射手的精准打击开始零星却致命地响起。

每一次枪响或强弓嗡鸣,几乎都伴随着清军督战兵或低级军官的倒地。

一个正挥旗催促前进的把总被铅弹击中咽喉;

一个举刀威胁流民的督战兵被利箭贯胸……

精准的“斩首”战术开始奏效。

失去现场严厉督促和明确指挥,混编队伍的推进速度明显迟滞,阵型也越发混乱。

前方的流民在极度恐惧和后方压力稍减的情况下。

求生本能彻底爆发,更加不顾一切地四散奔逃。

甚至冲撞身后的绿营兵,搅乱了他们的进攻队列。

与此同时,孙延龄指挥的佛郎机炮开始嘶吼,炮弹落入敌军队伍中后段,进一步加剧了混乱。

虽然不可避免地仍有流民被炮火波及,惨叫声声,但主要杀伤落在了绿营兵和后续梯队头上。

尽管明军射手竭力瞄准清军督战兵和军官。

但在拥挤混乱的战场上,误伤难以避免。

铅弹穿透流民身体后才击中目标,流弹不时击中惊恐奔逃的妇孺。

东门城墙下,血泊不断扩大,大量流民尸体堆积在壕沟边缘,其中不少是老弱妇孺。

清军弓箭手占据高地,向城墙方向抛射箭雨,压制明军火力。

绿营火铳兵在百步外列队射击,虽精度不足,但密集的铅弹仍给守军造成压力。

在此掩护下,后续梯队继续填壕。

土袋、柴捆被抛入壕沟,连阵亡清兵的尸体也被拖来垫路。

混乱中,流民们敏锐地注意到城墙下的避难所。

一个背着幼子的妇人突然扔下土袋,高喊:

往城墙跑!墙下能活命!

她率先冲出队列,孩子在背上哭嚎。

这一举动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大量流民紧随其后,他们丢下土袋柴捆,顶着背后的箭雨向城墙奔去。

放箭!射死逃兵!

清军百总挥刀大吼。

督战队的箭矢如雨点般落下,不少流民中箭倒地。

一名老者被多支箭矢贯穿后背,倒地时仍挣扎着爬向城墙。

他的孙子哭喊着回头搀扶,也被一箭射穿咽喉。

明军城头立即调整战术。

李星汉看到那些无辜者惨死,大怒着下令:

集中火力压制督战队!虎蹲炮覆盖清军弓箭手位置!

虎蹲炮同时开火,铁砂覆盖大片区域,清军弓箭手阵型大乱。

燧发枪手专射督战队,数轮排枪后,清军压制火力明显减弱。

硝烟中,大量流民成功抵达城墙下。

城上守军迅速抛下大量木盾。

这些木盾以硬木制成,厚达寸余,可抵挡普通箭矢。

流民们用盾牌搭起简易棚屋,绳索系在城垛上,可供攀爬。

一名木匠自发组织青壮,用木盾和尸体堆成半人高的掩体,形成环形防御。

尚可喜在后方高台,遥望城墙根下越聚越多的流民,脸色铁青。

他征战多年,自然遇到过百姓逃往敌城下躲避的情形。

但此次不同——明军燧发枪射程远超己方,城墙根下那片区域,恰成了清军远程火力的盲区。

若派兵强攻,未到近前就会被城头明军射杀。

“不能任他们躲在那里。”

尚可喜对耿继茂沉声道,眼中闪过狠色。

“我们的人也能混进去。”

他下令:

“从绿营中挑三百敢战者,换上破衣,涂抹脏污,混入下一批流民。”

“只许暗藏短刀,摸到墙根下,伺机突袭抢登!首要目标,格杀已躲在那里的叛民,制造混乱!”

...

三百绿营兵迅速伪装,混入新一波被驱赶的流民中。

他们低着头,模仿踉跄步伐,腰间暗藏利刃,向城墙根摸去。

城头明军一时难以分辨,射击略显迟疑。

此时,墙根下幸存流民中。

一个曾在绿营当过辅兵的老农,眯眼盯着新来人群,突然嘶声大喊:

“不对!那些人走路架势不对!哪有饿肚子的百姓腰杆还那么直?落脚样子是练过队列的!”

喊声惊醒了惶惶不安的人群。

求生本能与对清军的恐惧,瞬间化为对可疑者的警惕。

“那个瘦高个,缩手样子像握惯了刀!”

混乱中,有人扑向身边一个眼神闪烁的“同伴”,撩其破衣下摆。

那人下意识格挡,动作利落,绝非普通流民。

“他们是鞑子兵伪装的!”

“打死这些狗腿子!”

墙根下流民们顿时围住那些被指认出的可疑者,拳脚石块并用,厮打起来。

城头守军察觉下方骚动。

李星汉立刻明白清军企图,厉声道:

“注意墙根!火铳瞄准后续清军,阻止靠近!弓手掩护下方百姓!”

明军火力加强,锁死清军主力与城墙间地带。

那五百混入的绿营兵,大多未到预定位置,便被识破围攻。

或在扭打与城头冷箭中折损,难以形成有组织突袭。

尚可喜在高台上目睹此景,拳头砸在栏杆上。

他利用流民掩护精锐偷袭的计策,因流民自身警觉与明军远程隔绝,未能奏效,反白损人手。

城墙根下那片区域,在流血混乱后,依然掌握在守军与“叛民”手中。

前后几波攻势过后,尚可喜之前抓来的五千流民已消耗大半。

流民耗尽,尚可喜面色不变,冷酷下令:

“让绿营兵与包衣奴才顶上去,继续填壕!”

真正的战兵与家奴被驱向前线。

面对明军再无顾忌的猛烈火力,这些绿营兵与包衣死伤惨重。

不断有人倒下,恐惧在队列中蔓延。

终于,部分绿营兵承受不住,竟学着之前流民的样子,一边扔掉兵器土袋,一边嘶声大喊:

“别开枪!我投降!我投降!”

拼命向城墙方向奔逃。

“临阵脱逃者,杀无赦!”

督战队厉声呵斥,箭矢与铅弹射向这些逃亡者,不少人中箭扑倒。

但仍有一些人连滚爬爬,侥幸冲过了死亡地带。

扑到墙根下,与幸存流民蜷缩在一起,向城头苦苦哀求活命。

在付出了绿营兵与包衣的大量伤亡后。

清军终于在东门外数处关键地段,将护城壕勉强填出了可供通行的狭窄路径。

耿继茂在高台上看得分明,时机已至。

他转向尚可喜,沉声道:“平南王,该咱们的精锐上场了。”

尚可喜重重点头,眼中凶光毕露:

“传令!盾车营、攻城车营,全线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