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安瑶说。
她没有进攻，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他把所有招式都使完。
尘凡深吸一口气，把匕首插回腰间，双手垂在身侧，五指张开。
根须网不再从脚下扩散，而是从整个十字路口的地面同时爆发。
他不只是在催动树根，他是在催动整片区域。
地面大面积龟裂，裂缝沿着柏油路面的纹路往四面八方延伸。
十几根树根从每一条裂缝中同时破土而出，不再是分散的个体，它们在钻出地面的瞬间就开始互相缠绕、编织，以他自身为圆心向安瑶的方向汇聚，在半空中形成一道翻涌的根浪！
这是他吸收了内环那些战斗之后自己琢磨出来的用法。
根须网不只是感知和辅助，它可以成为武器。
安瑶看着那道朝自己涌来的根浪，第一次主动动了。
但不是后退，是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她也催动了根须网，一模一样的能力，同源的树流波动。
她的脚下，裂缝以更快的速度蔓延，树根从裂缝中钻出、缠绕、编织。
同样的根浪，她的根浪更密，每一根树根都更粗、更硬、表面覆盖着暗绿色的苔藓状纹理。
刹那间，两道根浪在十字路口中央撞在一起！
泥块和树皮碎片朝四面八方飞溅，路边的废弃车辆被冲击力掀翻了好几辆。
尘凡的根浪被压碎了。
不是相持不下，是被碾压。
安瑶的根浪撕开他的树根网络，继续朝他推进。
他在自己根浪的残骸中不断后退，左手撑起一道树根屏障，右手重新拔出匕首。
根浪冲破屏障的瞬间，他侧身从根浪边缘擦过去，匕首直刺安瑶喉咙！
安瑶收回根须网，切换柳絮身，身体后仰让过刀尖。
她的发丝被匕首带起的风吹起来，有几根被削断了，断发在暗绿色的天光里慢慢飘落。
她看着那几根断发，然后看着尘凡。
嘴角的笑意终于收了一些。
尘凡落地，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安瑶已经出现在他面前，反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就是普通的掌掴，让尘凡整个人被扇飞出去，撞在青南靠着的那面墙上，墙面被撞出一片裂纹。
他摔在地上，左边脸颊肿起来，耳朵里嗡嗡响。
安瑶走过来，站在他面前：“确实强了不少，你也猜到了。”
她蹲下来，手指抬起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
“昨天那些成年体，为什么会输给你们。”
尘凡的瞳孔缩了一下。
“它们输给你，是因为我们让它们输的，你每一次觉得‘再努力一点就能赢’，都是我们算好的……”
“让你觉得成年体不过如此，让你觉得变强了，让你觉得自己不再是个累赘，你今天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是昨天那两场假戏喂出来的。”
她松开手，尘凡的下巴跌回胸口。
“但现在你已经没有价值了。所以这道菜的佐料，我要亲手完成。”
尘凡靠在墙上，嘴角淌着血。
他把后脑勺抵着墙面，偏头看了一眼青南。
她还在昏迷，睫毛动了一下，像是在做什么梦。
他很早以前就觉得，青南睡着的时候和醒着的时候完全是两个人。
醒着的时候她会把所有人都挡在身后，用那种很冷很稳的语气说“你们退后”。
睡着了她卸下了防备，就只是躺在那，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不好的梦。
他想，如果她能听到，他想跟她说一声对不起。
不是对不起打不过，不是对不起拖不住。
是对不起，让你醒过来之后要一个人面对这些。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他握紧匕首，冲向了安瑶！
……
尘凡倒在青南旁边，已经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倒在血泊里，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
安瑶走过来，低头看着他。
她抬起手臂看了看，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
“疯狗一样追着我咬呢，可惜几乎没能让我受伤，挑个最强的打，你是失了智？”
尘凡把脸埋在血泊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青南还是安然无恙躺在旁边，还好，没被发现。
“你以为我会不知道吗？”安瑶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
她的语气很轻快，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的小秘密。
尘凡僵住了。
安瑶从他旁边走过去，俯身从青南身上取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吊坠，原本属于安瑶的吊坠。
尘凡在刚才攻击她的时候趁机扯下来的，然后塞到了青南身上。
“你想用这个方式提醒青南对吗？”安瑶把吊坠举到眼前，晃了晃。
宝石折射着暗绿色的光，在她瞳孔里投下一个很小的光斑。
她低头看着尘凡，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你这名字改得好，果然，灰尘就是灰尘。”
尘凡低下了头去，呼吸越来越慢。
没有翻盘的空间了，他的根须网已经枯竭，四肢废了三肢，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为什么。”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问地面，又像是在问自己。
“为什么你们明明有碾压我们的实力，却要这样大费周章。”
安瑶把吊坠挂回自己脖子上，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尘凡，像是在考虑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
安瑶蹲下来，把裙摆拢了拢，用一种跟老朋友聊天的语气开了口。
“其实王十方在跟你们说出生者信息的时候，他还没有被寄生，所以他说的都是真的。”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只不过有一点你们不知道，对我们来说，你们的心境代表美味程度，越绝望，越美味，越崩溃，越美味，我们在吸收后也会更强。”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
“所以谢谢你们，你们的绝望，我们收下了。”
尘凡没有再说话，他倒在青南旁边，侧脸贴着地面。
他用最后一分力气，微微睁眼，看着青南安静的侧脸。
“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安瑶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尘凡已经没有开口的力气了。
“那就这样吧。”
安瑶侧身让开，‘陈凡’从她身后走过来，在尘凡面前蹲下。
尘凡已经涣散的瞳孔映出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棕绿色的光从尘凡的眼角溢出来。
那是根须网的颜色，是泥土和树根混合的棕绿色。
像是深秋最后一片落叶埋在土里腐化了整个冬天之后，在春天被翻出来时那一瞬间露出的颜色。
棕绿色的光丝从他的眼角、鼻腔、嘴角、耳孔往外渗，从腹部裂开的伤口往外涌。
光丝在空气中缓缓旋转，被吸入‘陈凡’的掌心。
尘凡的身体在变轻，他想起第一次催动根须网时的感觉。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整个世界突然有了一张他能够触碰的地图。
后来他不需要用手贴地了，再后来他可以站着催动整片区域，再后来他可以掀起根浪。
现在每一条曾经连接着他的树根都在枯死。
尘凡站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张开又合拢，然后松开。
地面上的根须残片随着他这个动作同时安静下来，不再抽动，彻底枯死。
安瑶转过身，把颈间的吊坠拨正。
她看了一眼墙根下还在昏迷的青南，又看了一眼地上那片血印，然后收回视线。
“走吧，尘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