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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雾如纱,笼罩秦岭。

阳平关外的山谷静得诡异,连风都仿佛被这乳白的雾气吞噬。

残火未熄,焦木横陈,昨夜那场血战留下的尸骸还未来得及掩埋,便已被晨霜覆上一层灰白。

寒意渗骨,如同某种不祥的预兆,在无声中悄然蔓延。

晋王吕布立于高崖之上,披着紫金战袍,赤兔马静立身侧,方天画戟斜插地面,刃口犹带血痕。

他目光穿雾,望向西南方向——那里,是马超大营所在。

“贾诩说,他会来。”吕布低声自语,声音不大,却像刀锋划过铁甲,“只要他恨我入骨,就一定会追。”

身旁,贾诩骑在瘦驴上,羽扇轻摇,嘴角含笑:“马孟起性烈如火,重情亦执念深。昨日庞德死守鬼哭涧,他按兵不动,非不欲杀,实不忍杀旧友。今主公亲撤,弃关而去,形同示弱,此乃激其怒、乱其谋之上策。”

吕布冷笑:“那就让他追。”

号角声起,晋军开始有序撤离。

旌旗卷收,战鼓沉寂,大军如退潮般缓缓退出阳平关隘。

只留下空营数座,粮草辎重散落其间,似仓皇奔逃之状。

然而无人知晓,真正的杀机,藏在雾里。

百里之外,汉中军主营。

马超端坐帐中,银甲未卸,长枪倚案。

昨夜一战,虽胜犹痛。

庞德那一身浴血独战千军的身影,如烙印般刻在他脑海。

他本可下令总攻,将残敌尽数剿灭,却终究迟疑了那一瞬。

“孟起!”帐外传来急报,“晋军全线溃退!阳平关已无重兵把守,吕布亲率主力东撤,似欲退回平阳!”

帐内诸将闻言振奋,纷纷请战。

“天赐良机!”副将杨昂拍案而起,“趁其立足未稳,追击掩杀,可斩吕布首级,夺回西凉失地!”

杨任亦附和:“敌军士气低迷,庞德重伤濒死,正是乘胜追击之时!若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唯有一人沉默。

谋士李堪眉头紧锁:“此事有诈。晋军退而不乱,沿途遗弃之物皆为轻便辎重,不见伤员与粮车。且庞德昨夜尚能力战,岂会一夜之间全军崩溃?恐是诱敌之计。”

马超缓缓起身,走到沙盘前,指尖划过阳平关至平阳的山路。

“你说他们是在诈退?”他低声道。

“十之八九。”李堪正色道,“若我是吕布,必以败象引君深入,而后设伏反扑。此地群山环抱,最宜伏兵。”

帐内一时寂静。

马超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有火焰燃起。

“可若我不信呢?”他忽然笑了,笑声清冷,“若我偏要追?他敢设伏,我就敢破阵!他想用庞德做饵,我就偏要用这份旧情,逼他现身!”

他猛然拔出长枪,枪尖直指东方:“传令三军,整装追击!不留后队,不携重粮,一日之内,踏平晋军主力!我要让天下人知道——”

“飞将军马超,从不避战!”

号角冲天,铁蹄震动山谷。

万余西凉骑兵如洪流倾泻而出,直扑东去之路。

大营仅留老弱守寨,五座连营灯火渐稀,空荡如废墟。

而就在他们远去半个时辰后,东南方的雾海深处,悄然浮现出两支黑影般的队伍。

张辽率三千轻骑,庞德领两千陷阵死士,皆去旌旗、裹马蹄,借浓雾掩护,绕行绝壁小径,竟神不知鬼不觉地穿插至汉中军背后。

“真没想到,马超竟如此急躁。”张辽勒马于山脊,俯瞰下方五座连营,眼中精光爆闪,“空营无备,寨门虚掩……这是把命交到我们手里了。”

庞德面色冷峻,肩上伤口仍在渗血,却浑然不顾。

他望着那熟悉的营垒布局,心中并无喜意,反倒涌起一丝不安。

“太容易了。”他低声道,“马超虽勇,却不愚。这般疏防,不像他的作风。”

“可眼下敌营确实空虚。”张辽回头看他,“战机稍纵即逝,难道你要等他们回援?”

庞德沉默片刻,终是握紧手中大刀:“既然来了,就不能空手而归。烧!一把火,让他们知道——”

“我们回来了。”

火把点燃。

第一支火箭射入主营粮帐,刹那间烈焰腾空,浓烟滚滚。

紧接着,四面八方火头并起,风助火势,顷刻间将五座大营吞没。

惊呼声四起,残存守军慌乱奔逃,却被早已埋伏在外的晋军截杀于营门之前。

张辽纵马冲入火海,长刀挥舞,连斩数十人。

杨昂闻讯回援,刚至寨口,便见一道黑影迎面袭来,未及反应,头颅已飞上半空!

“杨昂死了!”有人嘶吼。

消息尚未传开,杨任率部赶来,却被庞德亲自迎上。

两人交手不过三合,庞德怒吼一声,刀光如电,直接将其劈翻马下,割首悬竿!

火光映天,杀声震野。

五寨尽失,通讯断绝。

前线的马超尚不知后方已成炼狱,而前方的吕布,已在平阳布下天罗地网。

战局逆转,只在一夜之间。

可当张辽策马奔至主寨中央,准备焚毁帅帐时,却在火光中瞥见了一物——

案上摊开着一封未及销毁的密信,墨迹尚新。

他拾起一看,瞳孔骤缩。

信中内容寥寥数字:

“若晋王真退,吾当亲追。庞德可用。”

落款无名,唯有半枚残印——似曾相识。

张辽猛地抬头,望向正在指挥焚营的庞德,眼神陡然变得复杂起来。

而此时,远处山道尽头,隐约传来雷鸣般的马蹄声。

不是追击,而是……回援。

张辽握紧刀柄,低声自语:“马超……要回来了。”浓雾未散,火光却已映红天际。

马超策马狂奔,银甲染血,长枪挑破层层火幕,直冲营寨核心。

他双目赤红,不是因怒,而是痛——当他在乱军中瞥见庞德那熟悉的身影立于帅帐前,手中大刀尚滴着同袍的血时,心口如遭雷击。

“庞令明!”马超厉声嘶吼,声震四野,“你我同生西凉,共誓不降!今日你竟引敌焚营,背誓弑友,还有半分热血在胸?”

庞德身躯一震,刀锋微滞。

火焰在他脸上跳跃,映出挣扎与痛苦。

那一瞬,旧日并肩作战的画面如潮涌来——祁连山下饮马河畔,两人对月盟誓,永不相负。

可如今,旗号已易,主不同君。

他喉头滚动,终只吐出三字:“……各为其主。”

马超仰天大笑,笑中带血:“好一个各为其主!”话音未落,枪影暴起,逼退围杀将士,战马腾跃间撕开一条血路,竟借着浓烟与混乱,绝尘而去!

张辽遥望此景,目眦欲裂,怒喝道:“追!莫叫他走脱!”可声音里已藏不住一丝挫败。

风卷残焰,余烬飘零。

无人言语,唯有火燃断木的噼啪声,像是忠义在骨子里裂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