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尽,日头初升,武功城却如坠冰窟。
昨夜那一场惊雷般的兵临城下,已将西凉军残存的士气碾碎成灰。
而今日,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太阳尚未攀至中天,北风骤起,卷着沙石扑向城头。
并州大军并未攻城,只是在两里外扎下连营,黑甲森然,旌旗蔽野,宛如一道铁铸的山岭横亘天地之间。
但最令人胆寒的,不是那十万沉默列阵的将士——而是自卯时起,便从敌阵中传来的骂声。
起初是一人开口。
“马超!背父之子,卖族之贼!”
声音洪亮,穿透护城河,在空旷原野上回荡不息。
紧接着,千人齐吼:
“马超!引胡入寇,屠我边民!罪不容诛!”
“羌骑所过,十室九空!皆尔马氏纵之为祸!”
“汝父马腾忠烈殉国,魂若有知,当唾尔面!”
声浪如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竟似永无止歇。
每一句都直刺人心,字字带血,句句诛心。
这不是寻常叫阵,这是攻心之策,是贾诩亲手设计、吕步亲自下令执行的“万夫唾城”。
城头之上,马超立于女墙之后,脸色铁青。
他双手紧握长枪,指节发白,额角青筋暴跳。
可越是愤怒,越不敢出言反驳——因为他知道,只要他一开口,对方的羞辱便会更加精准、更加致命。
果然,见城上无应,敌阵之中忽有一名嗓音极亮的军吏跃马而出,手持铜锣,每敲一声,便高声宣读一纸“檄文”。
“查西凉少主马孟起,勾结北羌摩诃鲁部,密约分疆裂土,以关中膏腴换胡骑南侵。其盟书三封,印信俱全,今已呈于朝廷备案。此等卖国行径,禽兽不如!”
锣声一响,万军同喝:“卖国之贼,人人得而诛之!”
“马超擅杀盟友,虐毙羌酋十余人,致十万羌卒倒戈投敌,反助吕布破谷断崖。此等寡恩少义之徒,岂配为人主?!”
锣声再响,三军怒吼:“不仁不义,天理难容!”
“昔年马腾归顺朝廷,守边二十年,百姓称颂。今其子毁父基业,开边衅、引外寇、焚村屠镇,致使朔方千里无人烟!此等逆种,何颜立于世间?!”
这一次,连庞德都闭上了眼。
成公英瘫坐于地,老泪纵横:“孟起……你可知,这每一句,都是真的?哪怕七分夸大,也有三分实证……军心……要断了啊……”
马超猛地转身,目眦欲裂:“闭嘴!谁准你妄言动摇军心?!”
话音未落,城外又是一声巨锣炸响!
“小马儿——”那熟悉的、带着讥讽笑意的声音再度响起。
吕布亲自策马而出,赤红披风在风中猎猎如焰。
他立于阵前高坡,手扶方天画戟,目光如电扫视城头:“昨日本帅问你凭何与我争锋,你无言以对。今日本帅再问一句:你还有多少粮?多少兵?多少人心?”
他冷笑一声,抬手一挥。
数十辆大车被推至阵前,车上堆满竹简木牍,皆为西凉与北羌往来的密信原件,更有马超亲笔签署的割地盟约副本,一一展示于众。
“你们看!”吕布朗声道,“这就是你们效忠的主帅写的字!这就是他许给胡人的土地!他要把并州六郡、关中沃野,尽数送给那些吃人肉、饮人血的蛮夷!”
十万将士齐声怒斥:
“叛国者死!”
“降者免罪!”
“弃暗投明,赏田百亩,授爵校尉!”
最后一句,如毒蛇钻入耳中,悄然咬进每一个西凉士卒的心底。
夜幕降临,月色惨淡。
武功城内,灯火稀疏。
许多士兵蜷缩在营帐角落,手中饭碗空空如也。
三日无肉,五日无油,口粮已减至半份。
而城外那持续不断的辱骂声,直到子时方才停歇,仿佛连鬼神都在听着这场审判。
一名年轻西凉兵抱着长矛坐在墙根,低声问身旁老兵:“老哥……咱们真要替少主打这场仗吗?他说是为了保境安民,可为啥我们烧的是汉人村子,抢的是自家百姓?”
老兵沉默良久,只叹一口气:“以前我也信。可现在……我不知道。”
更远处,两名羌俘跪在囚笼之中,听着外面汉军彼此议论,眼中只剩绝望。
“我家孩子还在草原等我回去……可现在,族都没了……”
“听说吕将军把降卒全坑了?那是吓唬人的吧……”
“可头颅是真的……我都看见摩诃鲁大人的脸……”
恐惧一旦滋生,便如瘟疫蔓延。
到了后半夜,巡营亲卫竟发现,三名哨卒私自卸甲,欲从北门缒城而降,被当场擒获。
马超闻讯暴怒,立斩二人,一人刖足示众。
可杀一人易,止万人心难。
当黎明再次来临,城头守军的眼神已然不同——不再有战意,只有麻木与猜疑。
甚至有人悄悄摘下了臂上的“西凉”标识布条,藏入怀中。
帅府之内,烛火摇曳。
马超独坐案前,面前摊开着一张地图——武功以西五十里,牧场丰美,正是他曾不愿割让的战略要地。
成公英拄杖而入,声音沙哑:“少主,不能再拖了。”
“你说什么?”马超猛然抬头,眼中布满血丝。
“投降不必,但可求和。”成公英缓缓跪坐,“遣使出城,献牛羊五百头,黄金三千斤,割武功以西五十里地予并州,暂避其锋。”
“五十里?那是我最后的退路!”马超拍案而起。
“可若不退,明日此时,或许就没人替你议和了。”成公英冷冷道,“我刚得到消息,并州军已在城西十里掘灶五千,炊烟不绝——他们在准备长期围困。而我们……粮仅够四十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甘宁部已绕至南岭,切断了通往凉州的最后一道运粮道。庞德派去的斥候,一个都没回来。”
马超怔住。
“你让我低头?”他咬牙切齿,“向那个狂徒低头?!”
“不是低头,是活命。”成公英盯着他,“你要的是尊严,还是活下去?你要的是仇恨,还是复兴西凉的机会?”
良久,马超缓缓坐下,双手抱头,肩膀微微颤抖。
终于,他抬起头,声音干涩:“派谁去?”
“我去。”成公英道,“我曾救过陈宫性命,若能见吕军谋士一面,或可争取宽限条款。”
马超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但他也明白——
活着,才有翻盘之机。
清晨,并州大营。
吕步立于中军帐外,望着远处那座孤城,嘴角微扬。
贾诩踱步而来,轻摇羽扇:“主公,西凉使者已在辕门外等候,携礼请和。”
“哦?”吕步不回头,“他们肯割地了?”
“五十里牧场,外加牛羊财帛无数。”
“不够。”吕步淡淡道,“我要的不是地,是心溃。”
贾诩一笑:“所以属下已命人继续骂城,今日主题——‘马超私通曹操’。”
“妙。”吕步终于转身,眸光凛冽,“让他们自己怀疑自己。等他们连主帅都不信时,这座城,不用打,也会塌。”
远处,朝阳升起,照在武功城墙之上。
那曾经象征西凉骄傲的旗帜,此刻在风中飘摇不定,仿佛随时会坠落尘埃。
而城下,新一轮的骂声正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