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洒在荒原之上,映得枯草泛出铁锈般的暗红。
风卷着焦土与血腥的气息,在空旷的野地里呼啸穿行,仿佛天地也在为这片死寂之地哀鸣。
庞德背着马腾,在荒芜的小道上踽踽独行。
每一步落下,脚印都渗出血来,浸透了干裂的泥土。
他早已不知自己身上有多少处伤口——肩头的箭伤撕裂皮肉,肋下的贯穿创随呼吸阵阵抽痛,咽喉那道几乎夺命的擦痕更是火辣辣地灼烧着神经。
可他的脚步没有停,脊梁更没有弯。
不能倒。
这三个字,像钉子一样凿进他的骨髓。
身后十里外,那座被烈焰吞噬的城池仍在冒烟,如同巨兽吐息。
他知道,徐庶不会放过任何漏网之鱼。
吕军铁骑必会追击,而他们,已无退路。
马腾伏在他背上,气息微弱,嘴唇干裂发紫,意识时断时续。
“令明……弃我吧……”他喃喃,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西凉……还需你……”
“闭嘴!”庞德低吼,声音沙哑却震人心魄,“你说过的话,我还记得。你说‘凉州男儿,宁折不弯’!现在叫我丢下你?除非我庞德先死!”
他抬头望向前方,暮色四合,林影绰约。
远处山丘起伏,隐约可见几具战马尸骸横陈,那是他们来时的先锋营残部。
如今全军覆没,唯余他一人背负主公逃亡。
可就在这死寂之中,一阵异样的风掠过耳际。
不是自然之风。
是蹄声。
极轻,极缓,却带着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杀意,自密林深处悄然逼近。
庞德瞳孔一缩,脚步骤然顿住。
他一手扶稳马腾,另一手缓缓握紧了腰间残刀的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来了。
不是吕军。
这蹄声太隐忍,节奏太熟悉——是西凉骑兵特有的潜行步法!
电光石火间,林中猛地爆发出一声怒雷般的咆哮!
“父亲——!!!”
那声音穿透夜幕,如利剑划破苍穹!
下一瞬,一道银光自林间疾射而出!
马超来了。
他一身白衣染血,双目赤红如焚,手中龙鳞亮银枪舞成一道死亡旋风。
胯下嘶风快马四蹄翻飞,如惊雷裂地般冲出密林,直扑而来!
三名尾随侦查的吕军斥候尚未来得及反应,便已被他一枪挑飞两人,第三人在转身欲逃时,被马超甩出的短戟贯穿后心,当场栽落马下。
“轰——!”马超勒马停于庞德面前,尘土飞扬。
他翻身下马,踉跄奔至父亲身前,跪倒在地,双手颤抖地抚上马腾满是血污的脸:“父亲!您……您撑住!孩儿来了!孩儿来了啊!”
马腾眼皮微动,艰难睁开一线,看见儿子面容的刹那,眼角竟滑下一滴浑浊的泪。
“好……好孩子……”他哽咽,却笑,“我没……没等到洛阳的酒,却等到了你。”
庞德站在一旁,看着这对父子,胸口剧烈起伏。
他想说话,喉咙却堵得发痛。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低沉的叹息。
但他知道,此刻不是悲情之时。
“少主,”他哑声道,语气沉重却不失坚定,“吕军主力随时会至,此地不可久留。若要走,现在就得动身。”
马超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四周荒原,又看向远方那座仍在燃烧的城池,眼中怒火如狱。
“他们杀了多少人?”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庞德沉默片刻,答:“先锋三千,尽数战殁。陷阵营伏于巷口,钩镰手断后,火箭焚营……无一生还。”
马超点头,再不言语。
他转身走向战马,取下背后的披风,轻轻盖在父亲身上。
然后抽出腰间佩剑,割下一截衣袖,绑在臂上,动作干脆利落。
接着,他拾起地上一杆断裂的旗杆,将一面残破的“马”字战旗重新系上,迎风展开。
尽管旗布焦黑,边角尽碎,可那两个字,依旧清晰可见。
他单膝跪地,将旗帜插入土中。
“此旗未倒。”他低声说,像是对亡魂宣誓,又像是对自己立誓,“只要我还活着,西凉的魂,就不会灭。”
风起,残旗猎猎作响。
庞德望着这个年轻的少主,忽然觉得,那股曾属于凉州铁骑的锐气,并未真正消散。
他还记得当年渭水之战,马超率五百轻骑夜袭敌营,以一当百,杀得高顺连夜撤防。
那时的少年,眼神如星,锋芒毕露。
而现在,那双眼眸中多了血与恨,却也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担当。
“走吧。”马超站起身,扶起父亲,将其安置在自己的马上。
庞德正欲开口,忽觉地面微微震颤。
两人同时转头,望向东南方向。
天边,一道黑线正缓缓浮现。
烟尘滚滚,蹄声如鼓,大地为之震动。
八千吕军铁骑,终于出动了。
为首者玄甲红缨,旌旗招展,正是吕军主力先锋,目标明确——斩草除根。
庞德握紧手中刀,嘴角咧开一抹血痕交织的冷笑。
“看来,今晚的路,得用命去闯了。”
马超牵着战马,侧头看他,一字一句道:“你护父亲先行,我来断后。”
“放屁!”庞德怒喝,“我庞令明岂是临阵脱逃之辈?你要战,我们一起战!要死,也死在同一个战场上!”
两人目光相撞,火焰迸现。
风更烈了。
残阳彻底沉入山后,黑夜降临。
而在那无边黑暗中,两道身影并肩而立,一持大刀,一执银枪,面对漫天杀机,巍然不动。
远处,铁蹄轰鸣,越来越近。
但他们没有退。
因为他们身后,是西凉最后的尊严。
黑夜如墨,铁蹄声似雷碾过荒原,八千吕军如黑潮压境,卷起漫天烟尘。
马超与庞德并肩而立,银枪与大刀在月光下泛着寒芒,仿佛两座不肯低头的山岳。
“来吧!”马超怒吼,声音撕裂夜空,率先策马冲出,龙鳞亮银枪如电光般刺穿最前方敌将咽喉。
庞德紧随其后,残刀挥舞,血浪翻飞,每一击都带着赴死的决绝。
两骑如锋矢破阵,直插敌军侧翼薄弱之处。
吕军本欲合围,却被这悍不畏死的反扑震住——那不是溃逃,而是以命换路的冲锋!
一名校尉高呼截杀,可当看清马超眼中那焚尽一切的恨意,竟本能勒马迟疑。
便是这一瞬的动摇,让二人撕开缺口,冲入乱阵深处。
箭雨倾泻,火把如星,可无人敢真正逼近。
那并肩而驰的背影,像是从地狱杀回人间的战魂,令追兵心生惧意。
终于,烟尘渐远,杀声被风吞没。
两人带伤疾驰数十里,直至确认暂无追兵,才在一处断崖边勒马喘息。
月照残甲,血滴不断从枪尖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