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报告上的每一个字符，都像是淬了冰的针，刺在艾琳娜的神经末梢。
她没有凯尔那么乐观。
神药？
强化？
不。
这个世界，从不存在无偿的馈赠。
所有命运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这不是因祸得福。”
艾琳娜的声音很轻，却瞬间冻结了凯尔脸上狂喜的表情。
她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希望镇的夜色犹如一片倒悬的星海。
高耸的脚手架上，魔能灯的光芒彻夜不熄，将钢铁的骨架映照得如同巨兽的肋骨。
铁砧区，矮人的熔炉正喷吐着橘红色的烈焰，将半片夜空都染成了不祥的绯红。
远处，开拓者二号列车正沿着铁轨缓缓驶入站台，汽笛声沉闷悠长，带回满载的矿石，和对未来的虚妄希望。
这一切，都建立在秩序之上。
建立在每一个齿轮，都按照她设定的规则，精准运转的基础之上。
而那个巡逻兵脑中多出来的“声音”，就是一种病毒。
一种足以让这台精密机器彻底崩溃、失控的病毒。
“凯尔。”
艾琳娜没有回头，声音飘渺。
“你听说过……深渊的低语吗？”
“深渊的低语？”
凯尔一怔，这个词汇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那是什么？”
“一种污染。”
艾琳娜的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空洞而悠远。
“一种能穿透血肉，直接感染精神的信息层面的……瘟疫。”
“我们的药剂，确实杀死了他体内的腐化能量。”
“但那些能量在消散前，也降下了一道临死的诅咒。”
“它在那个士兵脆弱的精神世界里，撕开了一道看不见的裂缝。”
“那些‘声音’，就是从裂缝的另一端，渗透进来的东西。”
凯尔感觉自己的脊椎骨缝里，正有冷气丝丝向上窜。
他听不懂那些复杂的理论。
但他听懂了那份足以致命的危险。
“大人，您的意思是……那个巡逻兵，他的精神，被某种未知的东西……感染了？”
“可以这么说。”
艾琳娜终于转过身，她的目光钉在凯尔那张血色褪尽的脸上。
“所以，他所谓的‘强化’，根本不是身体的进化。”
“而是他的血肉和骨骼，为了抵抗那种来自更高维度的信息洪流，而产生的应激性‘畸变’！”
她停顿了一下，用一个更残酷的比喻击溃了凯尔最后的侥幸。
“就像一个凡人，妄图举起神灵的武器。他的肌肉或许会在瞬间爆发出超越极限的力量，但下一秒，他的整个身体都会被那股不属于他的力量，撕成碎片。”
凯尔的脸色，彻底化为惨白。
“那……那个巡逻兵，他……”
“他现在没事，不代表他永远没事。”
艾琳娜的眼神冷得像冰。
“那道裂缝一旦被打开，就再也无法关上。”
“那些‘声音’会永远纠缠着他，直到他的理智被啃食殆尽，变成一个只会流着口水嘶吼的疯子。”
“或者……”
艾琳娜的声音压得更低，说出了一个让凯尔汗毛倒竖的可能。
“他的身体，被裂缝另一端的‘东西’彻底占据。”
“成为那个‘东西’，行走于我们这个世界……一个新的躯壳。”
凯尔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比他听过的所有恐怖故事，都要令人绝望。
“大人，那我们……”
“封存。”
艾琳娜的命令不带任何情绪，简短而绝对。
“立刻封存所有‘抗腐化药剂’。”
“危险等级，提升至最高。”
“在找到屏蔽‘精神污染’的方法前，任何人，禁止使用。”
“可是，大人……”
凯尔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的不甘。
“这是我们对抗腐化的唯一希望！真的要就这么放弃吗？”
“不是放弃。”
艾琳娜摇头。
她的视线投向实验室的方向，那里仿佛燃烧着一团无形的火焰。
“是优化。”
“既然问题根源是‘精神污染’。”
“那我们就在药剂里，加入一道精神的‘防火墙’。”
她的脑海中，闪过一道银发如月的身影，俊美得不似凡人。
高等精灵，埃尔隆德。
那个身上流淌着最纯粹的、源于自然之母的平和力量的古老生命。
或许，他那近乎于“唯心”的自然魔法，能为她的“科学”，带来一抹神迹。
就在艾琳娜准备去找那个高傲的精灵，谈一谈“跨界技术合作”时。
一阵撕心裂肺的警报声，再次划破了希望镇的夜空！
这一次，警报声并非来自矿区。
而是来自……领主塔的顶层！
王城！
那座尘封已久，专门用于接收帝国最高指令的魔法通讯法阵，被强行激活了！
一道刺目的金色光柱冲天而起，在漆黑的夜空中凝聚成一枚燃烧着烈焰的狮鹫徽记。
帝国皇室的纹章。
“大人！”
一名魔法学徒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因极度的惊慌而变调。
“王城……王城来人了！”
艾琳娜的眉头瞬间锁紧。
新皇，莱昂纳多。
她那位名义上的“表哥”，曾经的盟友，终于还是将他贪婪的目光，投向了这片被他视为“蛮荒”的北方。
他想做什么？
招安？
还是……敲诈？
艾琳娜的思维高速运转，无数种可能瞬间闪过。
她知道，一场新的牌局，已经开始了。
而发牌的，是权力的顶端。
她快步走向顶层。
当她抵达时，金色光柱已经散去。
一名身穿帝国使者华服的中年男人，正站在法阵中央。他的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审视货物的眼神，倨傲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他身后，四名皇家禁卫如同雕像般伫立，太阳穴高高鼓起，气息沉凝如铁。
全都是身经百战的四阶强者。
“你就是艾琳娜·菲尔德？”
使者看到艾琳娜，眼神中的轻蔑几乎化为实质。
他似乎完全没料到，搅动整个北境风云的新霸主，竟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如此年轻，甚至有些纤弱的女人。
艾琳娜没有回应他的无礼。
她的目光，径直落在了使者手中那份用火漆封口的羊皮卷轴上。
上面，烙印着帝国国王的私人印章。
“陛下有何旨意？”她的声音平静无波。
“哼。”
使者发出一声鼻音，慢条斯理地展开卷轴，用一种近乎咏叹调的浮夸腔调，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帝国皇帝，奥古斯都八世，莱昂纳多陛下，诏曰：”
“北境守护艾琳娜·菲尔德，开疆拓土，平定叛乱，功在社稷，朕心甚慰。”
“然，帝国疆土，寸土皆属皇权；北境子民，亦为朕之子民。”
“今帝国新立，百废待兴，国库空虚。”
“特命尔，艾琳娜·菲尔德，即日起，向帝国上缴‘年度贡品’。”
使者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个字都带着宣判般的恶意。
“贡品清单如下：”
“一，暗影铁，一百吨！”
“二，黄金麦，五千斤！”
“限期一月，送抵王城！”
“若有延误，或数量不足……”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一抹残忍的微笑。
“——皆以叛乱论处！”
“钦此。”
话音落下。
整个顶层，空气仿佛被抽干，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一百吨暗影铁？
五千斤黄金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