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不恐怖,只励志,致敬U12的足球小将们。
我今年三十二岁,当了八年的兵,退役后在老家县城开了个小超市。日子过得不好不坏,就像温吞水一样,喝不死人,也烧不开。但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一个从九岁起就扎在心里的疙瘩——足球。
我九岁那年,县里来了个体育老师,姓王,据说是省体校退下来的。他走遍了全县所有的小学,想挑一批苗子练足球。那时候我跑得快,脚法也还行,被选上了。我高兴得一夜没睡,第二天背着书包就去训练了。可半个月后,县教育局说不行,经费不够,场地也没有,这事儿就黄了。王老师走的那天,我和十几个小孩站在校门口哭,他就说了一句话:“你们谁要是真的喜欢,长大了自己想办法。”
这句话我记了二十三年。
后来我去当了兵,在部队里踢过野球,拿过军区比赛的冠军。但那不一样,那只是一个兵种之间的较量,不是真正的足球。我见过真正的足球是什么样子——是那种十一人在场上奔跑,数万人在看台上呐喊,草皮上带着露水的反光,皮球划过空气时带着风声的感觉。那是我做梦都想要的东西。
所以去年年底,我把超市盘了出去,又跟银行贷了二十万,加上退伍安置费,凑了不到五十万,在县城东边的城乡结合部租了一块废弃的厂房,改成了五人制足球场。说是球场,其实就是在水泥地上铺了一层人工草皮,围着铁皮围栏,顶上拉了遮阳网。城里人看来,这玩意儿寒碜得没法看,但我觉得,这就是我的诺坎普。
接下来就是找人。我在县城四所小学门口贴了招募启事,上面就一句话:“想学踢球的,来。免费的。”
免费这两个字是关键。在县城,你要说交钱学球,家长连门都不会让你进。但你要是说免费,反而没人敢信。我贴出去的启事第二天就被撕了,一个家长给我打电话,问我是不是搞传销的。我说不是,我就是个退伍兵,想让孩子们踢球。人家说了一句让我哭笑不得的话:“现在这年头,免费的东西最贵。”
最后还是学校里的体育老师帮我推荐了几个孩子。都是那种成绩不太好,精力旺盛得没处发泄,被老师和家长视为烫手山芋的“问题儿童”。我一共招了十二个,最小的才九岁,最大的十三岁,平均下来差不多十二岁出头。
这十二个孩子,什么模样的都有。
李想,十二岁,长得像个瘦猴,两条腿细得跟竹竿似的,但跑起来比谁都快,百米能跑进十三秒。他妈在菜市场卖豆腐,每天早上三点就起来磨豆浆,李想放学后要去市场帮忙,一有空就抱着个球在菜摊之间钻来钻去。他妈嫌踢球耽误学习,不让他来,我去了三趟菜市场,最后跟她保证,李想的成绩要是下降了,我负责补课,她才勉强松了口。
张一鸣,十一岁,胖墩墩的,跑两步就喘。他爸开大货车,常年不在家,他妈在服装厂踩缝纫机。这孩子打小就喜欢在电视上看球,但从来没人教他踢,他第一次来的时候穿了一双凉鞋,跟我说:“陈教练,我能踢吗?”我说能,把凉鞋脱了,光脚踢。他愣是光着脚在人工草皮上踢了一下午,脚底板磨出了血泡也没吭一声。
赵小禾,十三岁,这群孩子里最大的,也是唯一的女孩。她爸是农民工,常年在工地上,她跟着爷爷奶奶过。赵小禾从来不穿裙子,头发剪得比男生还短,说话嗓门大得能震碎玻璃。她是我们队里身体素质最好的,五十米冲刺比大部分男生还快,而且凶狠,铲球一点都不含糊。我第一次见她踢球是在县城中学的篮球场上,她跟一帮初中男生踢,抢球的时候被人推倒了,爬起来二话不说,把人家球鞋踩住,蹲下就把鞋带解了扔出去,那男孩单脚跳了三步就坐地上了。我看得目瞪口呆,心想这孩子行,有股子狠劲。
还有周子衡,九岁,最小的一个,戴着一副厚厚的近视眼镜,踢球的时候生怕眼镜掉下来,总是仰着脖子,像只伸长脖子的大白鹅。他爸是我们县中学的物理老师,知识分子,觉得踢球太粗野,不让他来。周子衡每天放学后偷偷溜出来,踢一个小时,然后蹭蹭蹭跑回家,假装一直在写作业。有一次被他爸发现了,在训练场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拽走,周子衡被他爸拎着后衣领拖出去的时候,扭着头朝我喊:“陈教练,我明天还来!”第二天他果然又来了,镜片上贴了胶布——被他爸摔碎了。
就是这帮孩子,说不像话是真不像话。他们连最基本的颠球都颠不了几个,停球能停出三米远,传球的准头更是随缘。但他们对足球的热爱是真的。那种热爱不是装出来的,是刻在骨子里的。就像我九岁那年的冬天,每天早上五点从被窝里爬起来,冒着零下十几度的冷风跑三公里去训练,冻得鼻涕直流,但一碰到球就浑身发热,那种感觉,叫热爱。
头三个月,我几乎是把部队带新兵的那一套搬了过来。每天下午四点半放学,四点五十集合,先跑两公里热身,然后各种体能训练——俯卧撑、仰卧起坐、蛙跳、折返跑,一样不少。孩子们叫苦连天,李想第一天就跑吐了,趴在地上不肯起来,我蹲在他旁边,说了一句:“想踢球,先练腿。腿不行,球就认你当主子,你永远当不了球的主人。”他咬着牙爬起来,继续跑。
技战术方面的东西,我也不藏着掖着。我在部队当兵的时候自学了很多,买了二十几本足球技战术的书,看了上百场顶级比赛的录像,从瓜迪奥拉的传控到克洛普的高位逼抢,从穆里尼奥的防守反击到安切洛蒂的圣诞树阵型,我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但面对这帮孩子,你不能讲太复杂的东西,得从最基础的开始——脚内侧传球、脚外侧拨球、正脚背射门、胸部停球、头球、铲球,一样一样来,反复练,练到肌肉记忆为止。
孩子们学得快,进步也快得惊人。三个月后,他们已经有模有样了。五个月后,他们能打出一些简单的配合了。八个月后,也就是今年三月份,我带着他们参加了省里举办的一个青少年五人制足球邀请赛。
说实话,我没抱什么希望。参加比赛的有十六支队伍,大部分是省城那些足球特色学校或者俱乐部青训营的,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有的还请了外教。我们这支“县城游击队”,穿的是我批发的几十块钱一套的球衣,背上印着“陈默青训”四个字,是我自己取的队名,土得掉渣。
但比赛开始后,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第一场对阵省实验小学,那是一支正儿八经的校队,据说每年有几十万的经费。开场三分钟,对方就进了一个球,他们的教练在场边鼓掌,看台上家长们的欢呼声震耳欲聋。我扭头看了看我那几个孩子,李想低着头,张一鸣咬着嘴唇,赵小禾的眼睛里却冒出了火。
我喊了一声:“别慌,按训练来。高位逼抢,三秒内回球权。”
这帮孩子虽然紧张,但训练的东西没忘。赵小禾在前场疯了一样地逼抢,连续三次抢断后,对方后卫慌了,一个回传球力量小了,赵小禾像猎豹一样窜出去,抢在守门员之前将球捅进了空门。1比1。
扳平比分后,孩子们的信心上来了。李想的速度成了最大的杀器,他在左路一次次地突破,对方的边后卫被他过得怀疑人生。张一鸣虽然胖,但位置感出奇地好,他拖在最后面,像个铁闸一样,把对方的进攻一次次化解。周子衡虽然小,但球商最高,他在中场像个小指挥官一样,不断地接应、分球、串联。
下半场第十八分钟,周子衡在中圈附近送出了一脚穿透防线的直塞球,球从对方两名防守球员之间穿过,李想心领神会地斜插跑位,在禁区边缘用他并不擅长的左脚推了一个远角,球擦着立柱滚进了网窝。2比1,我们赢了。
孩子们在场边抱成一团,又哭又笑。我没有哭,但我的眼眶是湿的。我在场边站了很久,直到孩子们跑过来把我围住,赵小禾仰着脸问我:“陈教练,我们赢了吗?”我说:“赢了。”她就笑了,笑得特别大声,整个球场都听得见。
第一场赢了,第二场也赢了,第三场赢了,第四场又赢了。我们一路杀进了决赛,最后输给了省体校的专业队,拿了亚军。对于一个只训练了八个月的县级球队来说,这个成绩足以让所有人刮目相看。省里的报纸报道了我们,标题很煽情——“县城少年足球队逆袭省城,退役军人的足球梦照进现实”。有电视台来采访我,我对着镜头说了几句场面话,什么“为中国足球培养人才”之类的,说完自己都觉得假。
但我是真的高兴。
从省城回来之后,事情变得不一样了。首先是更多的孩子想来踢球。我的场地原本只容得下十二个人训练,一下子来了三四十个,我没办法,只好挑了一部分留下,其他的让他们先跟着练基本功,等以后场地大了再来。其次是有些家长开始支持了,尤其是看到孩子拿了奖牌之后,有的家长甚至主动找过来,说愿意交点学费,让我好好教。我没收。我搞这个初衷就不是为了赚钱,我就是想踢球,想带孩子们踢球。
可麻烦也随之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