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晚风温柔拂过整座桃花岛。
漫山遍野的桃花枝桠轻摇,落英簌簌纷飞,粉白花瓣随风飘荡,落在青石坪、石桌石凳、众人衣襟之上,晚风裹挟着淡淡的桃香,温柔缱绻,消解了夏夜的燥热。
海岛的晚风带着湿润的海水气息,轻轻卷动林间篝火,跳动的橘红火光,将整片石坪映照得温暖又热闹。
今日黄昏,桃花岛中央的千年青石坪上,再度摆开了一席极致雅致的绝美家宴。
众女相伴,笑语盈盈,烟火温柔,岁月安然。
黄蓉今日兴致极佳,潜心琢磨出新一道独家私房佳肴——桃花醉虾。
她取用桃花岛春日酿成的顶级桃花酿,清冽甘甜、花香醇厚,用以腌制鲜活肥美的近海海虾。经过时辰浸润,酒酿的清甜尽数渗入虾肉肌理,再以文火隔水清蒸,锁住全部鲜味。
出锅的海虾通体红亮透亮,蜷曲的虾身饱满弹嫩,被整齐盛放在光洁无瑕的雪白贝壳餐盘之中。
红白相映,配色清雅绝美,极致养眼。
淡淡酒香混着清甜的桃花香气丝丝缕缕弥漫开来,萦绕整片青石坪,勾得人食指大动,满口生津。
一旁温婉沉静的穆念慈,静心慢炖了一锅地道的海带老鸡汤。
精选鲜嫩土鸡,搭配深海晾晒的薄嫩海带,慢火细炖数个时辰,炖出的汤色澄澈透亮、清而不浊,不见半点浮油,鸡汤鲜醇温润,入口滋补清甜,最是解腻养胃。
温柔娴静的程瑶珈,则带来了几碟精致小巧的江南特色茶点。
软糯绵密的桂花糕、松香浓郁的松仁糖、香甜细腻的芝麻团,每一样都做工精巧、造型玲珑,甜而不腻,满口留香,皆是江南水乡独有的温柔滋味。
素来性情刚烈、偏爱肉食的裘千尺,依旧守着自己最爱的焦香烤羊排,吃得津津有味。
但今日众人欢聚,气氛融融,她也难得放下平日的孤冷戾气,主动出手做了一道重口硬菜——洞庭湖剁椒鱼头。
鲜美的胖头鱼搭配秘制剁椒,鲜辣过瘾、滋味浓郁。
火辣的滋味直冲味蕾,直让素来不善吃辣的韩小莹,被辣得面颊泛红、舌尖发麻,接连仰头灌下三杯陈年绍兴黄酒,才堪堪压下满口辛辣。
一众佳人环绕身侧,各展所长,佳肴满桌,香气满堂。
石坪中央的空地上,身姿飒爽的韩小莹兴致正浓,手握一柄清亮越女剑,临风舞剑。
晚风猎猎,衣袂翻飞,纤细挺拔的身姿在漫天落英与跳动的篝火之间辗转腾挪。
清亮剑光划破沉沉夜色,在橘红火光的映衬下,化作一道灵动飘逸的青虹,穿梭于片片桃林落英之间,身姿轻盈,剑势灵动,赏心悦目。
赵志敬端坐主位,手中轻握一盏温酒,悠然望着眼前这番岁月静好的盛景。
佳人环绕,美食相伴,桃林晚风,篝火月色,世间最惬意的人间烟火,大抵便是如此。
他眼底漾着几分慵懒惬意,心中安稳舒展,只觉此生无憾。
可就在这份闲适安逸达到极致的瞬间,赵志敬眉峰骤然微微一挑,眼底的闲适笑意瞬间敛去,周身气息瞬间沉凝。
他身负九阳神功与龙象般若功两大绝顶武学,内力浑厚通天,五感早已远超世间任何江湖高手。
方圆数里之内,哪怕是落叶落地、虫鸣振翅的细微声响,都逃不过他极致敏锐的感知。
方才一瞬的寂静之中,他清晰捕捉到了来自海岛渡口方向的异样动静。
那声响极其隐蔽、极其轻微,绝非寻常海浪拍击礁石的舒缓节奏,也不是海鸟掠空的振翅轻响。
那是船底沉重蹭过水下礁石的沉闷摩擦声,是木质跳板搭在青石台阶上的清脆碰撞声,更是七八道沉稳规整、轻重一致的脚步声,稳稳踩在渡口青石板上的细微震颤。
最关键的是,其中几道脚步声轻如鬼魅、沉如渊岳,落脚无声、气息内敛,显然皆是内力深厚、深藏不露的顶尖高手。
敌袭!而且是有备而来、全员精锐的合围之势!
赵志敬眸光微冷,缓缓放下手中酒盏,抬手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动作从容沉稳,不带半分慌乱。
场上众人皆是心思机敏、武功不弱之人,瞬间察觉到气氛剧变。
舞剑正酣的韩小莹,剑势骤然骤停。
清亮剑尖悬在半空,微微震颤,残留的剑风扫动落英,气氛瞬间凝滞。
方才笑语盈盈、热闹非凡的青石坪,瞬息陷入死寂。
四下里,只剩下篝火木柴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响,以及穿透桃林、呜咽而过的清冷海风。
“敬哥哥,怎么了?”
黄蓉心思最为剔透,第一时间捕捉到了赵志敬周身气息的变化,当即放下手中玉筷,眼底的笑意尽数褪去,瞬间警惕起来。
一旁静坐品茶的李莫愁,亦是神色一凛,修长手指无声无息搭在了随身银丝拂尘的柄上,周身杀意隐而不发,随时可出手御敌。
裘千尺嘴里还鼓鼓囊囊塞着鲜嫩的羊排,察觉到凝重气氛,含糊出声:“有人来了?谁啊?敢闯咱们桃花岛?”
韩小莹已然收剑归鞘,素手紧紧按在剑柄之上,清亮锐利的目光如鹰隼一般,死死锁定渡口方向,全身戒备,严阵以待。
众人目光齐齐汇聚在主位的赵志敬身上。
赵志敬并未即刻作答,只是身姿挺拔,缓缓站起身来。
一身玄色锦袍被山间晚风猎猎吹动,衣袂翻飞,身姿孤傲凛然,立于漫天落英篝火之中。
他抬眸望向桃林之外,那片被皎洁月光铺得一片惨白的绵长海滩,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这笑意温柔浅薄,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只剩漠然与冷冽。
“诸位既然远道而来,藏头露尾、躲躲藏藏,未免太过小家子气。”
“桃花岛主人在此,不妨现身一见。”
话音落定,清冷的声音穿透晚风,稳稳传遍整片桃林与海滩。
石坪上所有女子,尽数顺着他凝望的方向望去,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桃树枝桠,望向渡口深处。
下一刻,落英纷飞的桃林尽头,一道道身影缓缓踏步而出,自渡口方向稳步走来。
为首一人,青袍飒然,身姿清癯挺拔,面容清冷孤傲,正是东邪黄药师。
腰间随身玉箫静静悬挂,在如水月光下泛着一层幽幽冷光,周身自带疏离孤傲的大宗师气场。
紧随其后的,是丐帮初代帮主洪七公。
依旧是那一身洗得发白、破烂随性的粗布乞丐衣衫,手中常年拎着一只古朴酒葫芦,看似散漫不羁,眼底却暗藏沉沉锋芒。
身侧立着一灯大师,灰布僧袍素净淡然,手持一串菩提念珠,面容慈悲平和,可眉宇之间,却藏着化不开的凝重肃穆。
队伍最后方,欧阳锋一身暗红色长袍,在沉沉夜色里宛如一团凝固的血色阴云,身形佝偻诡异,气息阴寒刺骨,让人不寒而栗。
洪七公身侧,郭靖稳步随行。
肩头尚且缠着未愈的雪白绷带,伤痕犹在,可身姿依旧挺拔沉稳,目光沉如铁石,神色肃穆,一言不发。
紧随几大绝顶高手身后的,正是全真六子全员齐聚。
马钰、丘处机、王处一、孙不二、刘处玄、郝大通,六人尽数身着素色道袍,或手持拂尘,或腰悬长剑。
往日淡然平和的神色全然褪去,个个面色凝重、眼神锐利,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六子身后,数十名全真教精锐弟子列队而立,人人手握松纹古剑,剑锋在月光下寒光凛冽,锋芒逼人。
众人脚步规整划一、进退有序,已然在桃林边缘悄然站位,隐隐布出全真教不传绝学——北斗大阵的雏形,合围之势,已然成型。
一行人气势浩荡、高手云集,几乎集结了当今武林半数顶尖战力,压得整片桃花岛的晚风都凝滞下来。
黄药师一双冷眸,穿透跳动的篝火与满桌琳琅佳肴,直直落在赵志敬身上,带着极致的冰冷与愠怒。
视线一转,他看见了自己倾尽半生宠爱、悉心教养的女儿黄蓉。
此刻的黄蓉,乖巧依偎在赵志敬身侧,一只纤细玉手紧紧拽着赵志敬的衣袖,眉眼弯弯、温柔缱绻,是他从未见过的小鸟依人之态。
那份全然的依赖、满心的甜蜜,尽数倾注在身旁男子身上,再无半分往日灵动娇纵、肆意张扬的桃花岛小郡主模样。
目光继续扫过石坪,李莫愁、穆念慈、韩小莹、程瑶珈、裘千尺……
一位位绝色佳人,尽数围坐赵志敬身侧,眉眼温柔、面带醉意,衣衫微松、氛围慵懒。
方才分明是一众美人相伴,饮酒畅谈、纵情享乐的旖旎场面。
一瞬间,黄药师心头怒火轰然炸裂,酸涩、愤怒、不甘、失望,万般情绪交织翻涌,几乎冲垮他数十年的沉稳心性。
这座桃花岛,是他耗费毕生心血打造的世外桃源。
一草一木,皆是他亲手栽种;一亭一坪,皆是他亲手规划。
这是他的故土故园,是他半生寄托、一世净土。
可如今,这片不染尘俗的清雅仙岛,竟成了赵志敬携众美人、纵情声色、饮酒作乐的销金窟!
一念及此,黄药师周身气息骤然冰封。
他握箫的五指骤然收紧,指节死死攥紧,泛出青白之色,手背青筋隐隐凸起。
青色袍袖被体内狂暴内力震得烈烈作响,周身温度骤降,寒意席卷四方。
他开口的声音,冰冷刺骨,宛如千年寒冰雕琢而成,字字含怒,震得桃林落英簌簌坠落:
“赵志敬!”
“你将老夫清修半生的桃花岛,当成了何等污秽之地?!”
“老夫的故土仙园,你竟敢在此聚众酣嬉、肆意放纵!”
话音陡然一转,他目光凌厉如刀,死死锁定黄蓉,声线骤然拔高,震彻整片夜空:
“还有你——蓉儿!”
“立刻过来!站到爹爹身侧!”
黄蓉被父亲冰冷凌厉的语气吓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微微侧身,往赵志敬的身后轻轻缩了缩。
可转瞬之间,她眼底的怯懦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倔强与委屈。
她非但没有松开紧握衣袖的手指,反而双臂微收,将赵志敬的衣袖搂得更紧,指尖用力,不肯有半分退让。
少女清亮的眼眸瞬间蒙上一层水雾,带着满心的不解与委屈,直视着黄药师:
“爹爹!你骗蓉儿!”
“你明明告诉我,你外出云游访友,逍遥山水之间!”
“可你转眼就纠集这么多武林高手,闯进桃花岛!”
“你说要去大理找一灯大师叙旧,如今一灯大师分明就站在你身后!”
“所谓叙旧,原来都是骗人的!你根本就是暗中联络众人,特意赶来对付敬哥哥!”
她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身形诡异的欧阳锋身上,语气愈发愤怒委屈:
“就连欧阳锋这种阴邪怪异之人,你都一并招来!爹爹,你到底要做什么?!”
少女的声音带着哽咽,越说越激动,心头积攒的委屈彻底翻涌上来。
从小到大,黄药师是她最敬畏、最信任、最依赖的亲人。
她从未想过,自己敬爱的父亲,会一次次欺骗自己,暗中布下天罗地网,意图诛杀她倾心相付的良人。
这份背叛与欺骗,远比刀剑相向更让她心痛。
水雾在眼底层层积攒,眼眶通红酸涩,可她倔强咬着唇瓣,硬生生将即将滚落的泪水强忍回去。
十指死死攥着赵志敬的衣袖,指节泛白用力,宛如狂风暴雨之中,死死攥住唯一浮木的孤舟,不肯松手半步。
“你!你这个不孝女!”
黄药师被女儿一番话怼得气血翻涌、浑身发抖,手中玉箫微微震颤,语气又怒又痛。
“老夫含辛茹苦将你养大,倾尽所能宠你护你,你便是如此报答老夫?!”
“为了一个外人,一个江湖逆徒,你连生养你的亲爹都全然不顾?!”
“你看看你如今的模样!与一众女子同席酣嬉、依附男子身侧!”
“你身为桃花岛嫡传郡主,端庄体面、傲骨风骨,已然尽数丢尽!”
夜风呼啸,吹得黄药师的声音又冷又厉。
可黄蓉依旧不曾退让分毫,迎着父亲盛怒的目光,字字清晰、句句坚定,声音微微发颤,却掷地有声:
“爹爹,从小到大,你教我奇门遁甲、琴棋书画、武功心法,蓉儿无一不从、尽数遵从。”
“可唯独这一次,蓉儿不能听你的!”
“今日你们全员齐聚桃花岛,兴师动众,无非就是想诛杀敬哥哥!”
“那蓉儿倒想问问天下群雄——敬哥哥到底做错了什么?!”
“当年蒙古铁骑南下,铁骑踏碎大宋山河,百姓流离失所、尸横遍野之时!”
“敬哥哥孤身赴险,斩杀成吉思汗,击溃蒙古万千精兵,震慑草原部落,让北疆再无战火劫掠!”
“他独闯百万联军,斩杀蒙古四子,于万军之中七进七出,护我大宋万民!”
“他平定乱世、一统中原、安定西域,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有田可耕、有饭可食!”
“而你们这些自诩名门正派、武林泰斗的高人!”
“彼时身在何处?!你们可曾有人挺身而出,为国赴难、为民挡灾?!”
“你们不曾浴血沙场,不曾守护万民!”
“如今四海安定、天下太平,你们反倒抱团结党、聚众围杀救世之人!”
“敬哥哥从未主动寻衅江湖,次次都是被动反击!”
“仅因反击围攻之敌,便被你们污蔑为屠戮同道、残害武林!”
“天底下,何曾有这般霸道偏颇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