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岛上的桃花，一年四季都开着。
黄药师当年以奇门遁甲之术布下桃花大阵。
阵中桃树的位置暗合九宫八卦，每一株桃树都种在特定的方位。
树龄、树高、枝丫的延展方向全都经过精心算计。
岛上的气候又被他以阵法调和，四季如春，桃花便终年不败。
海风拂过桃林时，万千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
如同下着一场永不谢幕的粉红色的雪。
赵志敬与黄蓉乘着一叶扁舟渡海而来。
撑船的老艄公是桃花岛附近的渔民。
他年轻时曾受过黄药师的恩惠，几十年来一直替桃花岛运送物资。
他认得黄蓉，一见她便咧嘴笑了。
说黄姑娘好些年没回来了，岛上的桃树又长高了不少。
黄蓉甜甜地叫了声“陈伯”，便将赵志敬拉上了船。
扁舟破浪而行，海风猎猎。
将两人的衣袍吹得紧紧贴在身上。
黄蓉靠在赵志敬肩头，手指绕着发梢。
望着越来越近的桃花岛，嘴上哼着一支儿时在岛上唱过的小调。
眼角眉梢全是掩饰不住的雀跃。
船靠岸时，几个正在沙滩上修补渔网的哑仆远远看见黄蓉。
他们先是一愣，随即激动得手舞足蹈。
他们飞快地跑过来，有的替黄蓉提包袱，有的朝赵志敬比划着什么。
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黄蓉笑着替他们翻译，说陈伯在问这位是不是姑爷。
赵志敬微微颔首，哑仆们便咧开嘴露出憨厚的笑容。
齐齐向赵志敬鞠了一躬。
他们虽然不能言语，但心里都明白。
能让他们家小姐笑成这样的男人，必定是她心甘情愿带回来的。
黄药师离岛时交代过他们要好好看家。
如今小姐带着姑爷回来，他们自然不敢怠慢。
桃花岛不大，从沙滩上岸后穿过一片竹林，便是一条蜿蜒的石径。
石径尽头便是黄药师的居所。
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青砖小院，院前有一方池塘。
塘中养着几尾锦鲤，池边种着几株老梅。
院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斑驳的木匾。
上面刻着“试剑亭”三个字，字迹苍劲有力，正是黄药师亲笔所题。
黄蓉推门进院时脚步故意放得极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海浪拍岸的声响。
她装模作样地探着脑袋往里张望了一圈。
又蹑手蹑脚地退回来，凑到赵志敬耳边压低声音说确认完毕，爹爹不在家。
说完她便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来，拽着赵志敬的手大步跨进院门。
敬哥哥，从现在起，这座岛就是我们的了。
她说着推开正房的雕花木门，阳光从她身后涌进去。
照得满室生辉，也照亮了她脸上那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接下来的几日，是黄蓉这几年来最开心的时光。
没有朝政，没有奏折，没有满朝文武。
没有新来的和亲公主，没有后宫需要她拿出正室夫人的气度去安排的纷扰。
只有她的敬哥哥，和她从小长大的桃花岛。
清晨，海风从东面的窗棂灌进来，带着咸湿的水汽和海鸥的鸣叫。
黄蓉总是比赵志敬先醒来，但她从不立刻起身。
而是侧卧在竹榻上，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轻轻描摹赵志敬的眉眼。
等他睁开眼，她便装作若无其事地翻身去看窗外的桃花。
耳根却悄悄红了一小片。
赵志敬也不拆穿她，只是伸手将她拉回怀中。
在她额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早膳是黄蓉亲手做的。
岛上的厨房不大，灶台是用青砖垒的，锅碗瓢盆都是老物件。
但她用得得心应手。
她从鸡窝里摸了两个还带着余温的鸡蛋。
从院角的菜畦里拔了几棵青葱，又从米缸里舀了两碗米。
熬了一锅热气腾腾的蛋花粥。
赵志敬坐在厨房门口的石阶上，看她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在灶台前忙碌。
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发梢沾了一小片葱叶。
嘴里还哼着那支儿时的小调。
她捧着粥碗递到他手里，紧张地追问好不好吃。
赵志敬尝了一口，说比御厨做的更香。
她便高兴得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又飞快地缩回去假装去刷锅，耳根却红得比窗外那株碧桃还艳。
用完早膳，两人便去岛上各处游玩。
桃花岛虽不大，但一步一景，处处都是黄药师当年精心设计的园林。
竹林深处有一道飞瀑，水流从数丈高的断崖上倾泻而下。
在崖底汇成一汪碧绿的深潭，潭水清可见底。
有几尾野生的小鱼在石缝间游来游去。
黄蓉脱了鞋袜踩进清凉的潭水中，弯腰去捉鱼。
捉了半天一条也没捞着，反而溅了自己一身水。
气得她鼓起腮帮子，朝赵志敬泼了一大把水花。
赵志敬站在岸上，也不闪避，只是抬手轻轻一挥。
内力便将水花尽数挡了回去，将她淋成了落汤鸡。
她愣了一瞬，然后咯咯笑着从潭中跳出来。
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肩头，朝他扬起下巴。
说等她学会了爹爹的奇门遁甲，非要用阵法把他困在桃林里三天三夜出不来。
午后，两人便去桃林深处散步。
落英缤纷如雨，黄蓉挽着赵志敬的胳膊在花雨中慢慢走。
她忽然停下脚步，仰头看着他的侧脸，轻声说道。
敬哥哥，以后我们每年都回来住一阵子好不好。
赵志敬低头看她，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桃花瓣洒在她脸上。
将她的眸子染成了琥珀色。
他伸手替她拂去发间几瓣桃花，应了一声好。
傍晚，两人坐在海滩上看落日。
夕阳将整片东海染成了熔金般的颜色，海面上波光粼粼。
远处的渔船在晚霞中缓缓归航。
黄蓉靠在他肩头，手中把玩着一枚刚从沙滩上捡的贝壳。
嘴里絮絮叨叨地讲着她小时候的故事。
有一次她偷偷撑竹筏出海想去对面的集市赶集。
结果竹筏刚出了礁石就被海浪打了回来，整个人泡在海水里大哭。
爹爹站在沙滩上看着她，等她哭完了才伸出一只手把她拎起来。
说蓉儿你要学会看潮汐。
赵志敬听到这里笑了一声。
黄蓉便仰起头说敬哥哥你笑什么。
他说原来你从小就是个闯祸精。
黄蓉哼了一声将他推倒在沙滩上，自己翻了个身枕着他的胳膊继续看星星。
夜里的桃花岛更静了。
海潮声从远处隐隐传来，院中的竹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两人挤在竹榻上，黄蓉将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忽然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赵志敬听得真切，却没有应声，只是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
窗外的桃花依旧无声地落着。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幅永远也看不够的画。
在桃花岛的这段时日，赵志敬虽然每日都陪着黄蓉四处游玩。
但他始终没有放下武道修炼。
每日清晨在黄蓉还在熟睡时，他便起身在院中练剑。
岛上的空气比中都更加清净，天地间的灵气仿佛也更加充沛。
他在试剑亭前的空地上演练玉女素心剑法时，剑锋破空之声比平时更加清脆悦耳。
每一剑都像是在与这座岛上的草木共鸣。
连那几株老梅的枝叶都随着他的剑风轻轻摆动，像是在应和着他的剑招。
除了日常的剑法修炼，赵志敬此行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
便是参悟桃花大阵与黄药师的奇门遁甲之术。
黄药师是天下第一奇才，武功、音律、医卜、星相、奇门遁甲无一不精。
而桃花大阵便是他毕生所学的集大成之作。
这座阵法以八八六十四卦为基础，融入了奇门五行、九宫八卦的变化。
桃树的种植位置、枝丫的生长方向、甚至每一棵树开花的时间都被精确地纳入阵法运转之中。
不知阵法的普通人一旦踏入阵中，眼前便会出现无穷无尽的桃树。
无论朝哪个方向走都走不出去，生生困死在一片绚烂的花海之中。
赵志敬刚到桃花岛时便在桃林边缘试探过几次。
他仗着自己武功高绝、目力惊人，头一次独自入阵。
心想这区区桃林再复杂也困不住他。
他先辨了辨日头方向，又用剑尖在树干上刻下记号，每走十步便在右手边的树上划一道浅痕。
然而走进阵中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他便发现那道自己刚刚刻下的剑痕又一次出现在左手边，而且连续出现了三次。
每次他以为自己正朝某个方向稳步前进时。
那些刻着剑痕的桃树便会从另一个方位再次冒出来，像是这满林的桃树都在他背后悄悄移动。
他没有继续逞强，记住了自己入阵的位置。
循着来时在树皮上刻下的痕迹一步步退了回去。
出来时黄蓉正站在阵外的一棵大桃树下嗑松子。
见他出来便笑弯了腰。
说敬哥哥你才走到休门就被绕出来了。
这片桃林一共八个入口，你走的是最靠近生门的那一个。
连这个入口你都走到第三次才退出来，说明蓉儿比阵法厉害多了。
赵志敬也不恼，只是伸手将她拉过来，让她带路。
黄蓉从小在岛上长大，对这阵法了如指掌。
哪一株桃树是阵眼，哪一条小径是生门，她闭着眼睛都能走。
她牵着赵志敬的手穿行在桃林深处，一边走一边给他讲解。
这株老桃是八八六十四卦中的乾位，是整个阵法最刚最猛的所在。
若有人误入此位便会被困在无穷无尽的直路中，永远走不出去。
那株斜着长的桃树是坤位，至柔至顺。
桃枝会随着闯入者的衣风轻轻摆动，将人不知不觉地引向死门。
那边那棵看起来和别的树没什么两样的矮桃，其实是整个阵法的中宫。
所有门的转换都要经过它，它就像棋盘上的天元，占住了这个点，整盘棋便活了。
她说得兴致勃勃，时不时蹲下身用手指在泥土上画简易的八卦图。
将复杂的奇门遁甲原理化成一个又一个生动的比喻。
休门是床榻，生门是灶台，死门是悬崖，惊门是海上的暗礁。
赵志敬问她是怎样想到这些比喻的。
她歪着头想了想，说小时候爹爹教阵法时她总是记不住。
爹爹便给每座门都起了一个厨房里的名字。
说灶台是生门，水缸是休门，门槛是惊门，从此再没忘过。
黄蓉讲得兴起，又拉着他去了黄药师的书房。
那是一座藏在竹林深处的独立小筑。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陈年墨香扑面而来。
书房不大，四壁却全是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
密密麻麻地塞满了书卷和竹简。
有些书皮已经泛黄发脆，边角被虫蛀出了细小的孔洞。
有些则是用羊皮纸装订的西域孤本，扉页上还留着某位波斯学者的签名。
这些藏书囊括了天文、历法、算术、医术、音律、兵法、奇门遁甲、易经八卦。
甚至还有几卷从西域重金购来的波斯占星术和印度梵文典籍。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八卦图，图上的墨迹已经有些褪色。
边缘被海风侵蚀出了细微的裂纹。
图旁悬着几幅黄药师亲笔手书的书法，笔锋凌厉如剑。
写的正是奇门遁甲的入门总诀——八卦甲子，神机鬼藏。
赵志敬在一排书架前停下脚步。
目光落在一卷用牛皮绳捆扎的竹简上。
竹简已经有些朽坏了，边缘的竹片被虫蛀出了密密麻麻的小洞。
但上面的字迹仍然清晰可辨。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牛皮绳，将竹简摊开在书案上。
发现上面画的是一幅五行八卦的推演图谱。
每一个卦象都对应着一种武学上的变化。
乾为刚，坤为柔，震为动，巽为入，坎为陷，离为跃，艮为止，兑为悦。
八卦互相组合，便衍生出无穷无尽的攻守变化。
这一发现让赵志敬眼前一亮。
他一直以来都在思索如何将阵法之道融入剑法之中。
他的玉女素心剑法虽然精妙，但毕竟是前人所创，套路固定。
遇上真正的高手时难免被看穿破绽。
而如果将奇门遁甲的变化融入剑招之中，每一剑都能衍生出六十四种变化。
每一种变化又可以互相组合。
那他的剑法便不再是“招式”，而是一座可以随时重组、无穷无尽的剑阵。
黄蓉见他捧着竹简看得入神，也不打扰。
只是搬了把竹椅坐在他身边。
时而替他解答一些晦涩的术语，时而用茶水在书案上画一个简易的八卦图。
将那些复杂的变化拆解成一个个简单的步骤。
她讲解时喜欢用筷子当卦签，嘴里念念有词地摆出各种方位。
一边摆一边用眼神瞥赵志敬，看他是否跟上了思路。
赵志敬本就悟性极高，加上黄蓉深入浅出的讲解。
不过数日功夫便已初步掌握了奇门遁甲的基本原理。
此后数日，赵志敬每日清晨练完剑便一头扎进书房。
将黄药师留下的阵法图谱和武学笔记翻了个遍。
他以先天功的悟性去理解八卦变化的规律。
以九阳神功的浑厚去推演六十四卦之间的相生相克。
以九阴真经的包罗万象去印证阵法之道与剑法之道的共通之处。
四门神功的底蕴加上黄蓉这位小师父的点拨。
让他在短短数日内便有了长足的进步。
他已能在桃花大阵中独自穿行到第五进的门位，而不再需要靠剑痕标记来认路。
这一日傍晚，赵志敬从书房出来，在试剑亭前的空地上站定。
夕阳将整座桃花岛染成了金红色。
海风从远处吹来，卷起地上的落花瓣在空中打旋。
他缓缓拔出君子剑，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那幅五行八卦推演图谱——乾为刚，坤为柔，震为动，巽为入。
剑随心动，君子剑递出时已不再是玉女素心剑法的固定套路。
而是融入了阵法变化的新招。
每一剑都暗合八卦方位，攻中有守，守中有攻。
剑锋所至，桃花瓣被剑气牵引，在空中画出一个又一个无形的八卦图。
黄蓉端着茶盘从厨房出来，远远看见这一幕。
便停下脚步倚在廊柱上静静地看着。
夕阳下的敬哥哥，剑光如龙，衣袂翻飞。
身后的桃花被剑风卷起，纷纷扬扬地落了他一身。
她忽然觉得这辈子做过最划算的事。
就是央着他陪自己回桃花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