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敬与梅超风在玉龙杰赤又住了数日。
白日里,他牵着她穿街过巷,尝遍巴扎上的异域美食,听遍清真寺的晨钟暮鼓。
入夜后,两人依偎在客栈的榻上,她蜷在他怀中絮絮地说着话。
声音从最初的清冷疏离,变得愈发柔软依赖。
她开始习惯在清晨醒来时伸手去摸他的脸。
开始在他替她梳发时,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
也开始在他喊她“超风”时,极轻极快地应一声。
然后在尾音处,悄悄藏进一丝不易察觉的甜意。
赵志敬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说不出的满足。
这个倔强了半生的女子,终于在他的陪伴下,重新学会了笑,学会了依赖,学会了撒娇。
虽然她自己,大概并不肯承认。
这日午后,两人正在巴扎尽头的一条小巷里闲逛。
巷子两侧是卖香料的铺子和织毯作坊,空气中浮动着肉桂和藏红花的暖香。
梅超风一手挽着赵志敬的胳膊,一手轻轻划过墙壁上粗糙的土坯。
指尖细细感受着阳光晒暖的泥土温度。
她微微侧着头,嘴角挂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赵志敬正俯身在她耳边,低声描述着前方一个卖石榴汁的摊子。
那摊主正将一颗颗红宝石般的石榴籽倒进木榨槽中,用铜杵一下一下地捣压。
深红色的汁液顺着槽口流进陶碗,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
就在这时,一道鹅黄色的身影,从巷口拐了进来。
那身影骤然停住脚步,立在巷口的光影交界处,静静一动不动。
阳光从她背后洒下,将她娇小的轮廓镀上一层耀眼金边。
却让她的整张面容,尽数隐在了微凉的阴影之中。
她穿着利落的湖蓝色劲装,外罩一件飘逸的鹅黄色纱衣。
腰间别着一柄青碧色的长剑,乌黑长发用一根金环高高束起。
纵然一路风尘仆仆,模样依旧明艳动人,夺目至极。
她双手紧紧叉着腰,一双乌溜溜的杏眼瞪得溜圆。
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脸颊因赶路劳累与心绪激动微微泛红。
“敬哥哥!”
黄蓉清脆的声音骤然在巷子里炸开,尾音拖得长长。
三分软糯撒娇,七分理直气壮的兴师问罪。
惊得织毯作坊门口蹲着的花猫,嗖地一下窜上了房梁。
“你果然在这里!蓉儿从中都追到草原,从草原追到西域,跑了好几千里路!”
“你倒好,躲在这里陪别人逛街!你知道蓉儿这一路吃了多少苦吗?”
赵志敬缓缓转过身来,望着巷口那道风尘仆仆却依旧明艳的身影。
心底一时又是震惊,又是动容。
惊的是黄蓉竟万里迢迢独自追到了此处。
从中都到斡难河,再从斡难河远赴西域,路途何止数千里。
这般遥远艰险的路途,就算快马驰骋也需耗时许久。
她一个养尊处优的娇俏小姑娘,竟孤身一人跋山涉水追了过来。
感动之余,心底又生出几分头疼与无奈。
他怀中尚且揽着梅超风,巷口立着千里寻来的黄蓉。
这两个女子,一个清冷倔强、半生孤苦,一个古灵精怪、明媚赤诚。
无一不是心性执拗、绝非轻易妥协之人。
更棘手的是,二人还有一层牵扯不断的师门渊源。
梅超风是黄药师早年逐出师门的弟子,按辈分,正是黄蓉的师姐。
昔日师门旧人,今朝因同一男子狭路相逢。
这般戏剧又纠葛的场面,纵使是赵志敬,也从未预料过半分。
梅超风听见那道清脆灵动的声音,身形骤然微微一僵。
原本稳稳挽着赵志敬胳膊的手,缓缓、缓缓收了回去。
她目不能视,听觉却远超常人,瞬间辨出了来人身份。
这声线清甜灵动,带着独属于少女的娇憨与锐气。
而这般亲昵唤他“敬哥哥”的人,普天之下,唯有桃花岛大小姐黄蓉。
黄蓉是黄药师的独女,论入门先后,是她实打实的小师妹。
这一层微妙的师门辈分,让她耳畔轰然一响,心神微乱。
她下意识松开了与赵志敬相牵相挽的手,身形悄悄往旁侧挪了半步。
仿佛刻意拉开这寸许距离,便能抹去方才所有的依偎温存。
便能将那些悄然流露的柔软与依赖,尽数藏敛无踪。
黄蓉大步流星走上前来,目光直直落在梅超风的脸上,细细打量片刻。
她年纪虽轻,却身负天下第一聪明人的盛名,心思剔透、过目不忘。
只一眼,便精准认出了眼前黑衣女子的身份。
幼时在桃花岛,她曾在父亲书房见过一卷珍藏的旧师门群像古画。
画中收录着桃花岛早年一众入室弟子,其中一人,便是名唤梅若华的女徒。
眼前双目黯淡、早已失明多年的黑衣女子,正是当年陈玄风死后,便隐退江湖、销声匿迹多年的梅超风。
清冷绝美的眉眼轮廓,一身标志性的玄色黑衣,都与古画中的人影隐隐重合。
黄药师极少提及这位被逐出师门的大弟子,近乎讳莫如深。
但黄蓉幼时整理旧物,曾见过梅超风当年写下的血书悔过信。
字字泣血,句句愧悔,直言无颜再归师门、再见恩师。
那封悔过信,被黄药师妥帖收在一方紫檀木匣中。
匣盖内侧,还浅浅刻着一个极小的“梅”字,隐秘而珍重。
彼时她年幼懵懂,不懂这一字背后藏着的恩怨、遗憾与苦楚。
此刻亲身立在这位叛出师门的师姐面前,心底情绪翻涌复杂。
有撞见此情此景的酸涩醋意,有对这位传奇师姐的满心好奇。
更有一丝极淡、连她自己都不肯坦然承认的同门羁绊与恻隐之心。
只是万千繁杂念头,不过在她心底转瞬一息。
汹涌浓烈的醋意,便瞬间压过了所有细碎心绪。
黄蓉依旧双手叉腰,微微仰着精致的下巴,定定瞪着赵志敬。
澄澈的杏眼里,已然蓄满了亮晶晶的泪水,即将滚落。
她刻意拔高了语调,带着满满的委屈与嗔怒:
“好啊敬哥哥!蓉儿在宫里日日夜夜盼着你归来!”
“莫愁姐姐天天在太液池边打坐候你!”
“宁嘉姐姐替你批阅奏折,每每操劳至深夜!”
“念慈姐姐亲手为你缝了好几件崭新锦袍!”
“小莹姐姐日日擦拭越女剑,盼着你归来与她过招!”
“千尺姐姐心心念念你做的羊排,念叨了数月之久!”
“可你呢?!”
“你躲在西域,陪着别的女子逛街嬉闹、吃串赏景!”
“怪不得你先前说要独自闭关清修!”
“原来所谓闭关清修,修的不是武道心境,是温柔乡!”
“你倒是风流快活、逍遥自在,美人在侧、风光正好!”
“却把宫里所有盼你、念你的人,尽数忘到了九霄云外!”
赵志敬轻咳一声,面露无奈,上前一步,想要伸手揽住她的肩头安抚。
“蓉儿,此事说来话长。”
“她是超风,梅超风,论桃花岛辈分,是你的师姐。”
“她孤身流落西域、无依无靠,我既然偶遇重逢,便断然不能置之不理。”
“你千里奔波至此,定然疲惫万分,先随我回客栈歇息。”
“蓉儿聪慧无双、通透豁达,定然能够明白敬哥哥的苦衷。”
“苦衷?”
黄蓉猛地一把挥开他伸出的手,愤然后退两步。
泛红的眼眶终于兜不住泪水,晶莹泪珠顺着脸颊滚滚落下。
她抬手用衣袖胡乱抹掉脸上泪痕,鼻尖通红酸涩。
纵然泪眼朦胧,依旧倔强地仰着下巴,不肯低头示弱。
“蓉儿一点都不累!蓉儿也半点不聪明!”
“蓉儿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千里迢迢从皇宫奔赴西域,寻自己心心念念的夫君!”
“到头来,却看见你在花剌子模,和别的女子亲密相伴、逛街游玩!”
“若是让我爹爹知晓此事,他定要催动碧海潮生曲,掀翻整座玉龙杰赤!”
梅超风听见黄药师三字,清冷的面容骤然微微一变。
她静默伫立片刻,良久,才缓缓开口出声。
语调依旧是惯常的清冷疏离,听不出半分波澜。
唯独细听之下,能察觉字句间藏着一丝极淡的不安。
这不是畏惧,而是深深的惭愧,是面对恩师遗孤的满心内疚。
“黄姑娘,你误会了。”
“我与他不过是他乡偶然重逢。”
“他顾念旧日相识情谊,在异国他乡,对我这故人稍加照拂而已。”
“我与他之间,并无任何名分牵扯。”
“没有名分?”
黄蓉定定看着她,语气带着少女独有的执拗与较真。
“我方才在巷口,亲眼看见敬哥哥牵着你的手,二人亲密无间!”
“这般模样,哪里是简简单单的故人照拂?”
“梅师姐,我该唤你一声师姐,没错吧?”
“你是我爹爹亲传弟子,纵使早年被逐出师门,师徒情分亦难断绝。”
“打断骨头连着筋,师门渊源,从来都斩不断。”
“我本心不愿与师姐为难,更不想同门相争。”
“可此事不同,敬儿哥哥是我的夫君,我绝不能让!”
她说至后半段,紧绷的嗓音悄然软了几分。
并非底气不足、心生退让,恰恰相反,是心底笃定万分。
只是不愿让自己泪眼婆娑、狼狈委屈的模样,被旁人看了去。
梅超风缓缓转头,面向赵志敬立身的方向。
那双黯淡无光、早已失明的眸中,没有半分责怪与怨怼。
唯有一片清冷通透、了然释然的平静。
“你走吧。”
“黄姑娘万里迢迢寻你而来,一片痴心深情,你万万不可辜负。”
赵志敬望着眼前两名心绪纷乱的女子,心中百感交集。
一人倔强落泪、嘴硬心软,不肯服软半步。
一人故作洒脱、清冷疏离,默默退让隐忍。
却皆是因他而起,满心纷乱、满怀酸涩。
他不再犹豫,伸手一把将挣扎的黄蓉紧紧揽入怀中。
不顾她细微的反抗与捶打,低下头,用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温柔细细蹭着她柔软的发丝,放低了所有声线,极尽温和。
“蓉儿,我知晓你不是无端争风吃醋、无理取闹。”
“你从中都追到草原,从草原远赴西域,千里风霜、一路奔波。”
“从来不是为了和人置气,只是太过思念我,只想早日见我一面。”
“这一路颠沛流离、风餐露宿,真的辛苦你了。”
“事到如今,我也不再瞒你。”
“超风当年决然离开,只因自觉身世坎坷、身心不洁,配不上我。”
“我寻了她许久,耗费无数时日心力,才终于将她寻回,拉回身边。”
“超风,蓉儿心中虽有误会,却依旧愿尊你一声师姐。”
“她介怀的,从来不是你这个人,只是我日夜伴你左右、音讯全无。”
黄蓉整个人埋在他温暖的怀里,紧握的小拳头,一下下轻轻捶在他肩头。
力道不轻不重,带着满心的委屈与嗔怨。
却丝毫没有动用半点内力,更无半分伤人之意。
就连捶打的弧度与力道,都刻意收敛了锋芒。
不过是小姑娘最寻常的撒娇置气、宣泄情绪。
捶打数下之后,她终究无力地放下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襟。
微微颤抖的肩头,泄露了所有隐忍的酸涩与委屈。
片刻后,她微微侧过头,脱离温暖的怀抱。
哭过的嗓音带着一丝微哑,朝着一旁静默伫立的梅超风,小声嘟囔。
“那……师姐得请我喝石榴汁。”
梅超风闻声一怔,清冷孤寂的心底,轻轻漾开一丝涟漪。
下一瞬,她的唇角,极淡极淡地向上弯了一下。
她此生极少展露笑颜,常年冰封冷面、不苟言笑。
此刻这一抹浅笑,恰似寒冬冰面骤然裂开一道细缝。
冰层之下,有温凉泉水无声流淌,温柔又澄澈。
她的声音清冷依旧,却带着十足的认真与诚恳。
“好,我请你喝石榴汁。”
那日午后,玉龙杰赤热闹繁华的巴扎上,出现了一幅奇异又温柔的画面。
玄衣挺拔的青年立于中央,左手牵着明媚娇俏的鹅黄少女。
右手挽着清冷孤绝的黑衣女子,三人并肩穿行在熙攘人潮之中。
黄蓉早已擦净脸上所有泪痕,细心梳理好凌乱的发丝。
换了一身干净清爽的衣衫,瞬间褪去一路风尘。
又恢复了往日灵动明媚、娇俏鲜活的模样。
梅超风依旧是那身常年不变的玄色衣衫,清冷依旧。
却不再如从前那般,浑身紧绷、刻意疏离。
不再刻意走在人前半步、处处避嫌、步步疏离。
她只是安安静静挽着赵志敬的胳膊,从容伫立在他身侧。
偶尔微微侧头,静静听他轻声言语。
唇角那一抹极淡的笑意,浅浅萦绕,挥之不去。
赵志敬带着二人,慢悠悠逛遍了巴扎的每一处角落。
先是寻了方才的摊贩,买了黄蓉点名的现榨石榴汁。
又走到烤肉摊前,让嘴刁的黄蓉亲自品鉴孜然火候、肉质口感。
黄蓉咬下一口鲜嫩羊肉串,眼眸瞬间一亮。
毫不吝啬地将摊前的胡子大叔狠狠夸赞了一番。
转手便又多买了两串热气腾腾的烤肉。
一串塞进赵志敬手中,催着他趁热品尝。
另一串,则主动举到了梅超风的唇边。
梅超风微微低头,轻轻咬下一小块烤肉。
黄蓉睁着亮晶晶的眼眸,一瞬不瞬望着她的侧脸,静待她评价。
被这般直白热切地注视着,梅超风素来清冷的耳根,悄然泛起微红。
良久,她才轻声勉强吐出三个字:“还不错。”
黄蓉瞬间像赢了一场天大的赌局,眉眼弯弯、欢呼雀跃。
转身便蹦蹦跳跳跑到一旁的蜜饯铺子。
买了满满一荷叶包酸甜杏干,说是正好当作闲时零嘴。
梅超风静静听着她轻快灵动的脚步声,唇角笑意愈发柔和。
她抬手轻轻拢了拢鬓边被风吹乱的细碎发丝。
没有多说一字一语,只是垂落的指尖,极轻极快地擦过黄蓉的肩头。
温柔又细微的动作,无声消解了方才所有的尴尬与隔阂。
暮色将至,夕阳西垂。
赵志敬带着二人,来到城外河滩的大片芦苇丛边。
熔金般的落日余晖,浩浩荡荡倾泻在宽阔河面之上。
波光粼粼,满目温柔,将整片河水染成暖金色。
远处连绵的帕米尔雪峰,在沉沉暮色中,泛着淡淡的莹白金光。
黄蓉干脆脱了鞋袜,赤着小巧的双足,踩进微凉的浅滩水中。
弯腰俯身,捡起一枚圆润光滑的鹅卵石。
她回身抬手,朝着岸边伫立的梅超风高声呼喊。
“师姐!你看这石头的纹路,像不像你发簪上的花纹?”
梅超风静静立在芦苇丛旁,听着少女清脆的呼唤。
黄蓉提着裙摆快步跑回,将鹅卵石小心翼翼塞进她掌心。
梅超风纤细的指尖,细细在光滑的石面上来回摩挲两遍。
而后轻轻颔首,应了一声清淡的“嗯”。
黄蓉立刻举起鹅卵石,对着落日余晖细细端详。
眉眼满是欢喜,小心翼翼将石头收进自己的荷包之中,妥帖珍藏。
玩得尽兴疲累,她便拉着两人,一同在柔软的河滩上并肩落座。
自己亲昵靠在赵志敬左边肩头,又主动牵过梅超风的手。
轻轻放置在赵志敬的右膝之上,将三人紧紧依偎在一起。
落日余晖将三道身影长长拉伸,投在金灿灿的芦苇丛间。
晚风轻轻拂过,芦苇摇曳,影子随之缓缓晃动,温柔缱绻。
黄蓉靠着温暖安稳的肩头,方才活泼雀跃的声线,轻轻放低。
软糯轻柔的嗓音,带着几分坦诚,几分释然。
“其实我都知道,敬哥哥这般顶天立地的人物,本就不可能只属于我一人。”
“我在宫中,日日看着宁嘉姐姐、莫愁姐姐、念慈姐姐她们。”
早已看惯看淡,心中早就习惯了这般相伴相守的模样。
“我方才闹脾气、耍小性子,不是无理取闹,只是真的太想太想你了。”
她轻轻揉了揉微涩的眼眸,忽然扬起眉眼,浅浅笑开。
“不过往后,敬哥哥必须答应蓉儿一件事。”
“无论去往天涯海角,无论闭关游历何处,都要记得给我写信。”
“哪怕寥寥数语、短短几字也好,万万不许再音讯全无。”
“不许再让我从皇宫追到草原,从草原远赴西域,千里奔波寻你。”
赵志敬低头,在她光洁的额间,温柔落下浅浅一吻。
随即抬手,轻轻牵起梅超风微凉的手,低头在她指尖温柔一吻。
他将两只纤细温热的手,稳稳叠在自己滚烫的胸口。
望着身边两名温柔相伴的女子,嗓音低沉温柔,郑重许诺。
“好,我答应你。”
夜幕悄然降临,澄澈夜空之上,繁星漫天,如碎银尽数洒落。
远处连绵远山与皑皑雪峰,在清冷月光下,泛着幽幽银光。
宽阔河面之上,稳稳倒映着漫天星河与岸边摇曳的芦苇。
偶尔有灵动游鱼破水而出、跃出水面,惊起一圈圈细碎的银亮涟漪。
晚风温柔,星河璀璨,山河辽阔,岁月温柔。
赵志敬轻轻揽着怀中两名女子,望着眼前苍茫又温柔的西域大地。
心底骤然生出无尽感慨,万般澄澈满足。
原来这一场远赴千里的西域之行。
比起征战四方、平定草原的赫赫功业,更值得万千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