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月正圆。
太液池的水榭中,琉璃宫灯投下暖融融的光。
尚乐司的丝竹声刚刚歇下,桂花树下的残香还缭绕在晚风里。
赵志敬的剑势尚未收尽,君子剑的剑尖还在月光下微微颤动。
剑刃上倒映着天上的冰轮和池中的月影。
黄蓉正托着腮坐在栏杆边,笑盈盈地看着她的敬哥哥收剑入鞘。
她的鹅黄色披帛被夜风吹得轻轻飘起来,拂过李莫愁素白的袖口。
李莫愁微微侧身让了让,嘴角还挂着方才看剑时那一丝极淡的笑意。
完颜宁嘉端着一盏温热的桂花酿从案边站起来,正要朝赵志敬走去。
穆念慈低头收拾着碟中的月饼碎屑。
韩小莹握着酒杯靠在亭柱上。
华筝还在哼着那首草原上的情歌,歌声低低地融在月色里。
就在这时,一阵箫声破空而来。
那箫声凌厉至极,如剑锋劈开夜色,如海潮撞碎在礁石上。
每一个音符都裹挟着浑厚的内力,将太液池的水面震得泛起层层涟漪。
琉璃宫灯中的烛火齐齐一暗,又猛地窜高,火苗在灯罩中剧烈摇晃。
将水榭中每个人的影子都扯得忽长忽短。
尚乐司的乐师们手中的乐器同时发出一声哀鸣。
琵琶弦断了两根,筝码崩飞了一个。
几个功力浅薄的小乐师当场捂住耳朵,面色惨白地跌坐在地。
箫声不停,反而越来越高亢。
到最后直如碧海潮生,一浪高过一浪,铺天盖地地朝水榭压过来。
“碧海潮生曲。”
赵志敬将君子剑收入鞘中,抬起头,望向箫声传来的方向。
那是紫宸殿的殿顶,一轮满月正好悬在琉璃瓦上。
一道青影立在月光之中。
青袍猎猎,玉箫横吹,须发灰白的老者站在紫宸殿最高处的飞檐上。
衣袂在夜风中翻飞如旗。
月光将他的身影勾勒得孤绝而凌厉,像一柄被尘封多年又重新出鞘的剑。
他吹完最后一个音符,将玉箫从唇边移开,青袍一振。
整个人从殿顶飘然而下,足尖在太液池的荷叶上轻轻一点。
涟漪未散,人已立在太液池边的石阶上。
不是走正门进来的,不是递帖子进来的。
是踏着大内高手的重重警戒、穿过御林军的层层布防、以一曲碧海潮生震住了整座皇宫。
然后像回自己家一样走进来的——这便是东邪黄药师。
“赵志敬。”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水榭每一个角落。
连池中的鸳鸯都将头埋进了翅膀底下。
“黄某今日来,不是来贺你的中秋,是来替我女儿讨个公道。”
几个御前侍卫这才从碧海潮生曲的余韵中回过神来,仓皇拔刀冲向水榭。
赵志敬抬手,轻轻一挥,示意所有人退下。
侍卫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水榭。
后背的冷汗浸透了衣甲——一边是武功盖世的皇帝,一边是名震天下的东邪。
这两人若真动起手来,他们这些普通侍卫站在中间,不过是多添几具尸体罢了。
水榭中的众女也都站了起来。
李莫愁不动声色地将茶盏放在案上,手指却已悄悄按在了腰间的银丝拂尘柄上。
韩小莹的手按上了越女剑的剑柄。
裘千尺一只脚踩在石凳上,眯着眼盯着黄药师。
她没见过东邪,但听说过碧海潮生曲的名头。
能让敬哥哥面色凝重的对手,绝不是等闲之辈。
黄蓉的脸色在听到箫声的那一刻就变了。
此刻她站在水榭正中,双手攥着裙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头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一边是她的父亲,从她记事起就将她捧在掌心的父亲,桃花岛主东邪黄药师。
为了替她讨一个名分,独自一人从东海之滨闯到大汉皇宫。
一边是她的丈夫,她从十五岁就追随至今的男人。
从襄阳到中都,从权力帮到大汉帝国,她从未怀疑过和他在一起的每一个决定。
黄药师看着女儿,眼神柔和了一瞬。
他有很多年没有见到蓉儿了,从他默许她偷偷溜出桃花岛闯荡江湖算起。
如今站在他面前的已不是那个扎着双丫髻追蝴蝶的小姑娘。
而是一个盘着发髻、穿着宫装的成熟女子。
她的眉眼还是和从前一样灵动,酒窝还是和从前一样深。
但她站在赵志敬身边,望着自己的眼神里除了久别重逢的激动。
更多的却是一种复杂得让他心头五味杂陈的东西——她在担心。
不是担心他,而是担心赵志敬会怎么对他。
“蓉儿。”
黄药师的声音沙哑了一瞬,然后重新变得冷硬。
“过来,站到爹爹这边。”
黄蓉向前迈了一步,不是走向黄药师,而是走到赵志敬和黄药师之间。
她抬起头,看着黄药师,眼眶微红,声音却异常清晰。
“爹爹,女儿很感激你为女儿走这一趟。”
“从小到大,你从未让女儿受过半点委屈,在桃花岛时你连海风大了都会把女儿抱回屋里。”
“今晚你站在这里,女儿知道你是为了什么。”
她吸了吸鼻子,回头看了赵志敬一眼,然后又转向黄药师。
“但女儿不委屈。敬哥哥对蓉儿很好,真的很好。”
“女儿在他身边,每一天都——”
“蓉儿!”
黄药师厉声打断她,青袍被内力震得猎猎作响。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是我黄药师的女儿,是桃花岛将来唯一的主人。”
“你从小在岛上长大,你武功、诗词、音律、奇门遁甲,皆是老夫一手指点。”
“你便是天上的星星也配摘一颗。”
“如今他把你封为什么后妃——和那些女子并列,连个皇后的名分都不给你,你还给他说好话?”
黄蓉的眼眶已经完全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只是仰着头看着自己的父亲,眼神里有一种黄药师从未见过的坚定。
那种坚定不是被人灌了迷魂汤的盲目。
而是清醒地做了选择之后,一往无前的笃定。
“爹爹,蓉儿不傻。敬哥哥是什么样的人,蓉儿比谁都清楚。”
“他若是负心薄幸之徒,蓉儿不会在襄阳等他一年又一年。”
“他若是对蓉儿不好,蓉儿早就回桃花岛了,你当蓉儿不想你么?”
“可是爹,女儿长大了。女儿的选择,女儿过得很好。”
“女儿很幸福——比在桃花岛上吃你钓的鲈鱼时,还要幸福。”
“这不是因为皇后的名分,只是因为敬哥哥值得。”
黄药师的手指微微发颤。
玉箫在他掌中转了一圈,被他攥紧,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不再看女儿,而是看向赵志敬。
“老夫一路从江南走到中都,沿途所见,确实不是虚的。”
“荒田复垦,粮仓满溢,赋税轻减,吏治清明。”
“百姓嘴里念的是你分给他们土地,给他们饭吃。这些东西骗不了人,你确实有几分治国的能耐。”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碧海潮生曲的余韵仿佛又在水榭中回荡。
“但你把天下治理得再好,那是天下人的赵志敬,不是老夫的女婿。”
“你这江山再稳,你的新政再好,你的百姓再爱戴你——这些都挡不住老夫今日来问你一句话!”
他将玉箫指向赵志敬,月光在箫管上流转如刃。
“老夫问你,你拿什么配我黄药师的女儿?”
“你可曾想过,你在紫宸殿上那一句‘后妃’,是天下多少人的口水,将来史书上又要怎么写她?”
“大唐的杨玉环,前朝的虞姬,她们一辈子没得到过什么?”
“你以为我黄东邪和你争的是名分?老夫争的是我女儿在你心里的分量!”
“她在你心里多重,天下人看她就有多重。而你——你让她在天下人面前矮了别人一头。”
水榭中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众女谁也没有出声。
裘千尺悄悄把踩在石凳上的脚放了下来。
韩小莹握着越女剑的手松开了些许。
穆念慈端着那碟刚切好的月饼,手指微颤。
完颜宁嘉放下手中的桂花酿,上前一步,想要开口说什么。
却被黄蓉轻轻拉住了手腕。
她无声地对她摇了摇头,又转向黄药师,深深吸了一口气。
“爹爹,你说的这些,敬哥哥已经——”
“蓉儿。”赵志敬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看着黄药师的眼神里。
有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极冷极沉的东西。
黄蓉回头看他,只看了一眼,便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她跟着敬哥哥这么多年,从襄阳到中都,从权力帮到大汉帝国。
她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赵志敬从软榻上站起来,走到黄蓉身边。
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将那本就深邃的轮廓勾勒得如同刀削斧凿。
玄色便袍上的银线暗纹在月下泛着冷光。
他看着黄药师,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被岁月磨得极薄的平静。
那层平静下面,是多年前的一笔旧账。
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襄阳城外,他正在修炼先天功。
先天功的道家真炁刚刚运转到最关键的冲关时刻,全身经脉如同火烧般滚烫。
丹田中的真气鼓荡如沸水,他咬着牙顶过了一重又一重关卡。
只差最后一步便能将先天功推至第六层。
就在此时,一阵箫声从远处传来——碧海潮生曲。
那箫声中裹挟着浑厚的内力,一浪接一浪,直冲他的耳膜。
赵志敬当时正处在运功的紧要关头,收功不及,被箫声引动了真气逆行。
丹田中好不容易凝聚的内力像决堤的洪水般四处乱窜,撞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他当场喷出一口鲜血,滚落在地,蜷缩在冰冷的石地上,浑身痉挛。
口鼻中全是血腥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那一夜,他丹田中的真气乱成一团,经脉受损严重。
若不是自己内力深厚、意志坚定,可能当场就走火入魔了。
而黄药师呢?他只是在外面经过,兴之所至吹了一曲碧海潮生曲。
还顺便带走了自己心爱的黄蓉和李莫愁两个女人。
赵志敬从那天起就立了一个誓——总有一天,他要杀了黄药师。
不是为了恨,是因为他的世界里不允许任何人曾经差点毁了他而继续活着。
这个誓言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黄蓉。
他知道蓉儿有多爱她的父亲,知道桃花岛上那片桃林对她意味着什么。
知道那个从小把她扛在肩上、教她认星斗、教她吹玉箫的东邪在她心中有多重。
所以他把这份杀意压在心里,压了这么多年。
压在襄阳的政务下面,压在中都的宫墙下面。
压在和蓉儿每一次相拥而眠的夜晚下面。
但压住不等于消失。
此刻,他站在中秋的月光下,看着面前这个吹碧海潮生曲的老人。
这个曾经差点让他经脉尽断、武功全废的人。
这个从来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傲慢的东邪。
两种欲望在他心中激烈地碰撞。
杀了他。这是多年来的夙愿。
但蓉儿在场。她正站在他们两人之间,眼眶通红,看看父亲又看看丈夫。
那是他最想守护的笑容,他若杀了她的父亲,那便是亲手把这个笑容给撕碎。
赵志敬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黄岛主,你我都是江湖中人。”
“江湖中的事,皇帝的身份是给外人看的,今晚这里没有皇帝,只有一个全真叛教之徒,和一个桃花岛主。”
他顿了一顿,目光如剑锋般直刺黄药师。
“少说废话。三十招,你若赢,我听你的。我若赢,你听我的。”
水榭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黄药师怔了一瞬,然后气极反笑。
他笑得很响,笑声中含着内力,震得琉璃宫灯中的烛火再次剧烈摇晃。
灯罩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这普天之下谁不知道他东邪黄药师是和南帝北丐中神通并列的五绝。
在华山之巅和洪七公、段智兴、老毒物平起平坐的绝世高手?
他纵横江湖数十载,从未有过一败,连王重阳都要敬他三分。
如今一个比他小了不知多少年的年轻人,居然当着他女儿的面说“少废话,动手就行”。
像打发一个无名的叫阵者。
“好!好得很!”
黄药师将玉箫一横,青袍鼓荡如帆,内力已将毕生修为催动到极致,面容如罩寒霜。
“老夫倒要看看,你这毛头小子,到底有几分能耐——敢在老夫面前如此狂妄!”
黄蓉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太了解这两个男人了——她的父亲,东邪黄药师,武功已臻化境。
一套弹指神通和碧海潮生曲独步天下,出手从不留情。
她的丈夫,武功同样深不可测,居庸关下独战天下高手,重伤铁木真,从百万军中从容离去。
这两个人若真打起来,不管是哪一边受伤,都是她无法承受的痛。
她猛地转过身,双手紧紧抓住赵志敬的手臂,仰头看着他,压低声音急切地说。
“敬哥哥,你答应蓉儿一件事。”
“说。”
“不要伤他。”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他是蓉儿的爹爹,是这世上蓉儿唯一的亲人了。”
“蓉儿知道他脾气坏,知道他说话难听,知道他不该闯皇宫、不该吹碧海潮生曲惊扰大家。”
“但他从来都没有真的伤害过蓉儿。”
“敬哥哥,蓉儿这辈子没有求过你什么,今晚我求你——你答应我,不要伤他。”
赵志敬低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仰起的脸上全是泪痕。
那双会说话的杏眼里有哀求,有恐惧,还有一丝极深极深的、只有他才能读懂的信赖。
不是信赖他会手下留情,是信赖他会答应她。
她相信他说出口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的。
在黄蓉身后,黄药师同样听见了她这番话。
他的女儿,在恳求另一个男人不要伤他。
他黄药师的女儿,居然觉得赵志敬能伤他。
他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手指将玉箫攥得咯吱作响,怒道。
“蓉儿!你给老夫让开!老夫今日倒要看看,他有什么本事——”
“爹爹你别再火上浇油了!”黄蓉回头冲他喊了一句。
转过脸来对着赵志敬时,声音又软了下来。
“敬哥哥,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