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殿。
殿内宽敞,四壁绘着大幅山水壁画。
两百名晋级选手分列而立,有人昂首挺胸,有人低头整理衣袖,有人目光四处打量殿内的陈设。
赵恒端坐主位,面带微笑,目光平和地扫过下方的人群。
王崇古侍立一旁,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恭谨。
选手们站定后,殿内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低声开口:
“哇,这就是我们大衍的皇帝啊。”
“真是仪表堂堂,气度不凡。”
“你看他那身龙袍,绣工真精细,那金龙跟活的一样。”
“废话,人家是皇帝,穿的衣服能差吗?”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陛下真人,以前只在画像上见过。”
“画像哪有真人精神,你看他坐在那里的姿态,一看就是久居高位的人。”
“那当然,人家从小当太子长大的,气质能一样吗?”
窃窃私语声在殿内此起彼伏,带着一种新奇和兴奋。
赵恒只是笑着,没有制止,也没有催促。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等殿内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等到殿内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时,赵恒才开口。
“诸位可知,为何中域,北境,南疆,乃至这片土地上,没有太多妖兽?”
这个问题一出,殿内安静了一瞬。
有人皱眉思索。
有人低声与同伴交换意见。
有人脱口而出:“确实没怎么见过厉害的妖兽。”
“你这么一说,我好像还真没见过什么高阶妖兽。”
“我从小到大见过的妖兽,最高也就是筑基期的,再往上就没见过了。”
“我以前还以为妖兽本来就少,听陛下这么一问,好像确实不对劲。”
“对啊,按理说天地这么大,妖兽应该到处都是才对,怎么我们平时根本碰不到几只?”
议论声渐渐变大,带着困惑和好奇。
赵恒等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轻轻压了一下。
殿内安静下来。
赵恒继续开口,语气转为感慨:“不是没有,是它们都被关起来了。”
全场哗然。
“什么?关起来了?”
“关在哪里?”
“谁关的?”
“全部妖兽?那得多少?”
“我没听错吧?妖兽被关起来了?”
选手们面面相觑。
殿内的空气一下子变得躁动起来。
赵恒没有立刻解释。
他等殿内的议论声稍稍平息了一些,才继续开口,娓娓道来:
“数千年前,中域并非今日这般太平。那时妖兽横行,城池日日受扰,凡人夜不敢出户。”
“大衍联合各大宗门、世家,倾尽人力物力,将妖兽逐一驱逐封印。”
“最终困入一片独立的小天地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那片小天地,便是你们即将进入的第二轮赛场,万妖秘境。”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的安静,和之前不同。
之前是困惑,现在是震惊之后的沉默。
就在这时,一个修士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震惊:
“万妖秘境……我听长辈说过!”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那修士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件锦袍,腰间挂着一枚玉佩,显然出身不凡。
他继续说道:“据说当时封印秘境用了七七四十九天,二十多位法相境修士同时出手,才将那片小天地彻底封锁。”
“我爷爷说,那是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封印行动,之后都没有再出现过那样的盛况。”
他说完,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地摇了摇头。
殿内一片哗然。
“二十多位法相境?那是什么概念?”
“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法相境加起来都没有二十个。”
“七七四十九天……那得消耗多少灵力?”
“难怪我们平时见不到妖兽,原来全被封在秘境里了。”
有人恍然大悟,有人若有所思,有人低声感叹。
赵恒坐在主位上,听着下方的议论,只是微笑着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有选手开口提问,语气带着明显的担忧:
“陛下,既然秘境里关押的都是妖兽,那我们进去……岂不是很危险?”
殿内气氛微变,不少人面露凝重。
王崇古上前一步,语气严肃:“确实有这个可能。”
全场安静。
王崇古继续道:“秘境中的妖兽经过这么多年繁衍,数量已远超当初封印之时。”
“且妖兽在其中长期生存,部分个体已发生异变,实力超出常规认知。”
“每届比武大会,都会有选手因低估秘境危险而受伤,甚至陨落。”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年轻面孔:
“上一届大会,有一支七人小队在秘境深处遭遇了一头妖兽。”
“等救援赶到时,七人中三人重伤,两人永久伤残,一人没能救回来。”
“那头妖兽的修为不过道基巅峰。”
“但体表生出了一层能免疫大部分术法的角质甲壳。”
“那支小队的队长是一名道基中期的剑修,全力一剑只能在甲壳上留下一道白痕。”
殿内鸦雀无声。
王崇古的语气没有刻意加重,但越是平静的陈述,越让人感受到分量。
赵恒语气沉稳:“所以朕要在此提醒诸位。秘境之中,保命第一,取胜第二。”
“若遇不可力敌的妖兽,及时撤离,莫要恋战。”
“朕不希望任何一位天骄折在里头。”
有人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有人面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能站在这里的,都是从两万两千人中杀出来的强者。
没有人会因为几句警告就放弃。
就在这时,一个选手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停住了。
他的表情变了,带着一丝惊讶和警惕,抬手指向人群中一个方向:“她是怎么回事?”
众人的目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转过去。
人群中站着一个少女,看起来十六七岁。
她的头顶竖着一对毛茸茸的耳朵,浅棕色的,尖端带着一点白,此刻正微微抖动着。
身后一条蓬松的大尾巴垂在裙摆外侧。
她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自己身上,耳朵往后压了压,尾巴也僵住了,微微低下头,没有说话。
殿内气氛微变。
有人皱眉,有人后退了半步。
赵恒笑了笑,语气轻松,打破了那份紧张:“这位是来自东荒的客人,不是妖兽。”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道:“诸位有所不知,当初将妖兽驱逐入秘境时。”
“东荒的道友也曾出手相助。”
“东荒与我中域虽有地域之别,但自古以来便是友非敌。”
“这位狐小白姑娘,便是东荒某位故交之后,此番前来中域,是为游历,也为观礼。”
听了这番话,殿内紧绷的气氛稍稍松弛了一些。
但仍有不少人目光中带着好奇和打量,时不时瞟向那个长着兽耳的少女。
这时,人群中一个声音响了起来,语气带着一丝不满:“真没见识。”
“妖修是妖修,妖兽是妖兽,这都分不清?”
“我体内也有妖族血脉,难道你也认为我是妖兽吗?”
那个选手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有接话,讪讪地移开了目光。
狐小白一直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
她的耳朵偶尔抖动一下,尾巴尖轻轻卷起又放开。
赵恒等殿内彻底安静下来,语气转为郑重:“秘境之中,除了妖兽,还有一样东西。”
“当年封印秘境时,大衍的先祖们在秘境深处留下了一座传承殿。”
“殿中存放着历代先贤的修行心得、功法,以及一件……”
“连朕也不知道具体是何物的传承至宝。”
“据古籍记载,那件至宝与中域的天地气运息息相关。”
“得之者,或许能触及这片天地最深的秘密。”
殿内安静了一瞬,然后像沸水一样炸开。
“传承殿?”
“还有传承至宝?”
“连陛下都不知道是什么?”
“那得是多大的机缘……”
王崇古上前一步,补充道:“但那座传承殿的位置,早已失传。”
“无数人进入秘境寻找,无人找到。”
赵恒语气带着一丝深意:“所以,诸位在秘境中猎杀妖兽获取积分之余。”
“不妨也留意一下身边的环境。”
“也许,你们当中有人能找到那座殿,也未可知。”
“机缘这种事,从来不讲道理。上一届找不到,不代表这一届也找不到。”
“前人找不到,不代表你们也找不到。”
殿内气氛从凝重转为兴奋,窃窃私语声渐起。
“说不定我们真能找到呢?”
“数千年来都没人找到,哪有那么容易。”
“但万一呢?万一找到了呢?”
“那可是历代先贤的传承,还有一件连陛下都不知道是什么的至宝……”
“要是能找到,别说晋级了,直接起飞。”
赵恒看着下方那些年轻的面孔,笑了笑,语气轻松下来:“好了,该说的都说完了。”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诸位可以移步琼林苑,观赏歌舞,品尝宴席。”
“距秘境开启还有几日,这几日好好休整,养足精神。”
一个年轻选手举起手,声音带着一丝紧张:“陛下,那里面会不会有我们对付不了的妖兽?”
王崇古回答:“这一点诸位不必担心。”
“届时会给每位选手发放一枚传送玉符。”
“遇到无法抵挡的危险时,捏碎玉符,便会被立即传送出秘境。”
“但请注意,一旦使用玉符,便视为自动弃权,失去晋级资格。”
很多人明显松了口气。
“那就好”
“有保命手段就行”。
又有一个胖乎乎的选手举手,声音带着一丝憨厚:“陛下,那秘境里有吃的吗?”
“我听说秘境试炼要好几天……”
殿内哄堂大笑。
连站在一旁的禁卫都忍不住嘴角抽了一下。
赵恒也笑了笑,语气带着一丝调侃:“秘境中有灵果,无毒,可食。”
“但若想吃烤肉,怕是要自己带调料了。”
殿内又是一阵笑声,气氛轻松了不少。
赵恒从主位上站起身,摆了摆手:“行了,都散了吧。”
“去琼林苑,看表演,吃东西。”
“朕就不留你们了,年轻人聚在一起,有朕在场,你们放不开。”
众人纷纷行礼,然后三五成群地走出乾元殿。
有人还在讨论传承殿的事,有人已经开始商量进秘境后怎么组队。
“没想到陛下竟然如此平易近人,我还以为皇帝都是高高在上的那种。”
“是啊,说话也挺风趣的,还会开玩笑。”
“而且他说的那个传承殿,我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被我们找到。”
“你别做梦了,几千年都没人找到,凭什么轮到我们?”
“万一呢?万一我就是那个天选之子呢?”
另一边,也有人疑惑地四处张望:“咦,那个苏尘好像不在。”
“对,我刚刚就想说来着,好像没看到他。”
“好神秘啊,天骄榜榜首,竟然不来,也太不给陛下面子了吧?”
“说不定人家根本就不在乎这些场面事。”
“也是……那种级别的天才,行事自然与众不同。”
——————
另一边,皇宫某个花园角落,夜未央独自站在那里。
她靠在一棵老树后面,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背后是墙,左右没有遮挡,任何人靠近都能第一时间察觉。
脚步声在她身后不远处停了下来。
夜未央没有回头。
“我说怎么醉月楼里寻不见夜姑娘。”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
“原来夜姑娘……还有另一重身份。幽冥谷的夜未央,久仰大名。”
苏尘从树后走出来,脸上带着一个“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他没有去乾元殿。
他从入宫时就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那气息他只在醉月楼里远远感知过一次,夜未央身上特有的那种冷香。
他一路穿过回廊和花园,最终在这里找到了她。
他发现醉月楼那位屡次拒绝他的花魁,竟然是幽冥谷的杀手。
这个发现让他既意外又兴奋。
一个隐藏身份的幽冥谷杀手,比单纯的花魁更有征服的价值。
夜未央没有转身。
她只是微微抬了抬帽檐,露出一双幽冷的眸子,语气平淡:
“天骄榜榜首,就这点出息?跟踪一个女人到这里来?”
苏尘笑着走近一步,语气带着自以为是的风流:“夜姑娘曾说,看见你的脸就是你的人。”
“那我现在看见了,是不是该对我负责了?”
夜未央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开口,语气冰冷:“我以为天骄榜榜首是个什么人物。”
“原来不过是个仗着几分本事,就以为天下女人都该围着你转的浪荡子。”
“真是让人失望。”
她说完,转身就要离开,没有一丝犹豫。
苏尘迈了一步,拦在她面前,语气依然自信:“夜姑娘何必把话说得这么绝?”
“我苏尘日后必登绝顶,你若现在与我结交,将来……”
夜未央停下脚步。
她终于正眼看了他一下,但那眼神冷漠:“将来?你?也配?”
苏尘愣了一下。
随即他笑了,像是被戳中了什么有趣的点:“夜姑娘果然与众不同。”
“好,那我便让你看看,我苏尘的将来是什么样的。”
他后退一步,做了一个自以为风度翩翩的拱手礼:“夜姑娘,我不会放弃的。”
然后他转身离开,步伐从容,背影挺直。
夜未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帽檐下的嘴角微微下撇,低声说了一句:“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