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轻柔而持续的呼唤,如同穿透层层迷雾,抵达幽砚的意识深处。
“小姐……小姐?该起身了,今日先生要来府上授课,可不能迟了。”
这声音陌生又带着几分恭敬的急切。幽砚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朦胧的视线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茜素红鲛绡帐顶,流苏轻垂,身下是触感柔软光滑的锦被,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甜而不腻的暖香。她茫然转动脖颈,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雕刻繁复、极为华丽的拔步床上,床幔层层叠叠,遮蔽了外间大半光线。
一个身着浅碧色襦裙、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正站在床前,见她醒来,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小姐,您可算醒啦!”
幽砚眨了眨眼,脑子还有些混沌。这是哪里?她不是应该在忘川河边寻找赵先生吗?怎么会……睡在这样一张陌生的、华丽得过分的床上?
“你……叫我什么?”她迟疑地开口,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
“小姐呀!”小丫鬟理所当然地答道,又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点俏皮,“清烟小姐,您是不是昨晚又偷偷看话本子看到半夜,这才起不来床?”
清烟小姐?幽砚一愣,这名字……好生耳熟。她猛地想起,这不正是她前几日在三世楼偷看的那本《霸道师尊爱上我》里,那个天真烂漫、不谙世事,却偏偏被清冷师尊另眼相待的女主角的名字吗?!
她心头一跳,一个荒谬又令人难以置信的念头浮现——她难道……进入了话本的世界?!
“你……你叫什么名字?”幽砚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试图确认。
“奴婢云霓呀!”小丫鬟脆生生地回答,“小姐您怎么睡了一觉,连奴婢的名字都记不清啦?”她说着,手脚麻利地挽起床帐,温暖的晨光顿时倾泻而入,照亮了室内。但见房间宽敞,陈设精致,多宝阁上摆放着玉器古玩,梳妆台上菱花镜光可鉴人,俨然是富贵人家的闺阁。
“云霓……”幽砚喃喃重复,这名字也与话本中对上了。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问道:“这里……是哪里?我是说,这座府邸,还有……现在是什么年月?”
云霓一边利落地为她准备洗漱用具,一边笑着回答:“小姐您真是睡迷糊了。这儿当然是京城吏部侍郎柳大人的府邸,您是府上的嫡出大小姐柳清烟呀!如今是景和十七年,春末夏初的好时节呢!”
吏部侍郎府……柳清烟……景和十七年……所有的信息都与那话本的开篇严丝合缝地对应上了!
幽砚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她真的掉进话本里了!是因为那些蓝色的彼岸花?还是因为……那只被使君消灭的粉紫色雾气?她记得自己失去意识前,似乎闻到过一股奇异的花香,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小姐,快别发呆了!”云霓见她愣神,连忙催促,“老爷和夫人特意为您请来的那位顾先生,听说学问极好,人也……嗯,听说长得特别好看!可不能第一次见面就失了礼数,让人家久等!”
顾先生……幽砚的心跳漏了一拍。话本里,那位让女主角柳清烟一见倾心、纠缠一生的“师尊”,正是姓顾,名清。
她想起话本中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描写——初见的惊艳,日常授课时不经意的靠近与触碰,雨中共撑一伞的暧昧,还有后期那些强制爱的桥段……幽砚的脸颊不由自主地开始发烫,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绯色。她当时看得津津有味,甚至还偷偷幻想过,若自己是清烟该多好……可当这一切似乎真的要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她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慌乱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羞怯。
在云霓的连声催促和帮助下,幽砚晕乎乎地起身,洗漱,更衣。云霓为她挑选了一件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襦裙,外罩月白纱衣,又灵巧地帮她绾了一个俏皮的双环髻,缀上几颗细小的珍珠发饰。镜中的少女,眉目如画,肌肤胜雪,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纯真,确然是话本中柳清烟应有的模样,只是那双总是灵动机警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迷茫与无措。
收拾停当,云霓便引着她前往府中待客的正厅。一路上,穿过抄手游廊,庭院中假山流水,奇花异草,无不彰显着府邸的奢华与品味。幽砚却无心欣赏,满脑子都是即将见到的那个“顾清”,以及话本中后续那些让她心跳加速的情节。
步入宽敞明亮、陈设典雅的正厅,幽砚一眼便看到了端坐在客位上的父母——自然是话本中柳清烟的父母,柳侍郎与柳夫人。柳侍郎面容端正,带着官威,柳夫人则雍容华贵,看向她的目光充满慈爱。
而他们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坐在他们下首的一位青年男子身上。
当幽砚的视线触及那道身影时,她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呼吸都险些停滞。
那人穿着一袭雨过天青色的长衫,衣料朴素,却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气质清冷出尘。他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束起,面容俊美无俦,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线条流畅的下颌透着几分疏离与淡漠。
这张脸……这张脸!
分明就是谢珩!
忘川使君谢珩!
只是,他褪去了那身象征身份的仙官袍服,换上了人间的文士衣衫,周身那股掌控忘川、洞察一切的威严似乎也收敛了许多,更像一位才华内蕴、风姿特秀的年轻学者。但那双眼睛,那清冷的神情,那独一无二的气质……幽砚绝不会认错!
巨大的震惊与荒谬感让她完全忘记了场合,脱口而出,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使……使君?!”
这一声呼唤,让厅内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柳侍郎眉头微蹙,带着一丝不悦:“清烟,不得无礼!怎可如此称呼顾先生?”
柳夫人也连忙打圆场,笑着对那青年男子道:“顾先生莫怪,小女自幼被我们娇惯坏了,性子跳脱,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那被称作“顾清”的男子,闻言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幽砚身上。那眼神,与谢珩平日看她时一般无二,带着淡淡的审视,却又深不见底。他微微蹙了蹙眉,似乎对“使君”这个称呼也感到一丝困惑,但并未深究。
然而,下一刻,他唇角微扬,勾勒出一抹极淡却清晰的弧度。
“无妨。”他的声音响起,清越如玉磬,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与谢珩的声音也几乎一模一样!“柳小姐率真可爱,何怪之有。”
这一笑,更是与谢珩平日里那难得一见的、带着些许无奈或温和的笑意重叠在一起!幽砚看得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是他!真的是他!可是……他怎么会在这里?还成了话本里的顾清先生?难道使君也和自己一样,被拖入了这个梦境?
不……不对。幽砚猛地想起失去意识前看到的最后一幕,是那团粉紫色的雾气……是情魔!这一定是情魔搞的鬼!它一定是窥探到了自己内心深处对谢珩那份朦胧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依赖与憧憬,还有对那些话本情节的隐秘好奇,所以才会编织出这样一个梦境!一个以谢珩为模板的“师尊”,一个她成为女主角的,充满暧昧与情愫的故事!
想通了这一点,幽砚更是羞得无地自容,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她连忙低下头,避开顾清(或者说,梦境中的谢珩)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讷讷地向柳侍郎和柳夫人,也向顾清道歉:“对、对不起……父亲,母亲,顾先生……是清烟失态了,我……我方才一时眼花,认错了人……”
柳侍郎见她认错,脸色稍霁。柳夫人则笑着对顾清道:“顾先生学问渊博,声名在外,我们夫妇二人期盼已久,希望能请得先生留在府中,教导小女诗书礼仪,琴棋书画。束修方面,定不会亏待先生。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顾清(谢珩)的目光再次淡淡扫过恨不得把自己缩起来的幽砚,那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与这清冷面容不符的深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动作优雅从容,与谢珩平日品茗时的姿态如出一辙。
随即,他放下茶盏,声音平稳无波:“柳大人,柳夫人盛情相邀,顾某却之不恭。只是,”他话锋微转,看向幽砚,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教导学生,需因材施教。不知柳小姐……可耐得住求学之苦?”幽砚的心,随着他的话语,猛地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