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寒月峰,四人沿着荒原向东行去。
灰色的天空依旧低垂,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永恒的阴霾。荒原上散落的废墟越来越多,偶尔能看到几具残破的尸骸——那是在漫长岁月中挑战失败、永远留在这里的修士。
铁战踢开一块挡路的碎石,嘟囔道:“这鬼地方,待久了真让人压抑。怪不得寒月前辈一个人待了八十万年,换俺早就疯了。”
“剑修的心境,与常人不同。”韩立道,“对他们来说,孤独不是折磨,而是道的一部分。寒月前辈能独坐八十万年,恰恰说明她的剑道已经达到了极高的境界。”
林枫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前行。
他心中还在想着寒月最后那个眼神——释然、欣慰,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解脱。
八十万年的等待,终于可以结束了。
对寒月来说,把传承交给他们,把寻找师尊遗骸的任务托付给他们,或许就是她最后的执念。执念消散,她也就可以像流云和雷霆一样,安然离去。
“希望能在中墟找到云海仙君的遗骸。”林枫心中暗暗道。
这不仅是对流云、雷霆、寒月三位守护者的承诺,也是对云扬子导师的交代。毕竟,云海仙君是云扬子的师尊,是混沌一脉的前辈。
四人沉默前行,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一座与众不同的山峰。
它通体赤红,如同一块被烈焰灼烧了亿万年的巨铁,矗立在灰色的荒原上,格外醒目。整座山峰散发着灼热的气息,即使隔着数十里,都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浪。
“骄阳峰。”韩立道。
林枫点头。
九剑山,九种剑道。
流云缥缈,雷霆霸道,寒月孤寂,骄阳炽烈。
这是第四座。
他们站在山脚下,仰望这座火焰般的山峰。
与之前三座山峰不同,骄阳峰的山体表面,布满了无数细密的裂纹。那些裂纹呈放射状,从峰顶向四周蔓延,仿佛整座山峰曾经历过无数次剧烈的爆炸,却又奇迹般地保持着整体的形态。
“那些裂纹……”韩立仔细观察后,倒吸一口凉气,“是剑痕。”
“剑痕?”铁战一愣,“这么多?”
“不是多。”韩立摇头,“是每一道裂纹,都是一剑斩出的结果。而且,这些剑痕的主人,都是同一个人。”
林枫心中一震。
一人一剑,在整座山峰上留下成千上万道剑痕,将山体斩得支离破碎,却又不让山峰崩塌。
这是何等的控制力?
又是何等的疯狂?
“骄阳剑意,炽烈焚尽。”慕容雪轻声道,“修此道者,性情多半刚烈霸道,甚至有些……偏执。”
林枫点头:“小心行事。”
四人开始登山。
骄阳峰的山道,与之前三座截然不同。没有剑碑,没有禁制,只有一条蜿蜒向上的石阶,以及两侧那些触目惊心的剑痕。
那些剑痕深浅不一,有的只有寸许深,有的却贯穿整座山体。但无一例外,每一道剑痕都散发着灼热的剑意,如同被烈阳灼烧过的烙印,让人不敢轻易触碰。
林枫一边攀登,一边仔细观察这些剑痕。
他能从中感受到骄阳剑意的一鳞半爪——那是纯粹的、极致的“焚尽”之意。不是焚烧敌人,而是焚烧一切,包括自己。
“这位前辈,恐怕是抱着必死之心在练剑。”林枫心中暗道。
一个时辰后,四人抵达半山腰。
骄阳洞,出现在眼前。
与其他洞府不同,骄阳洞的大门是敞开的。或者说,根本没有门——整面山壁都被一剑斩开,留下一个巨大的豁口,如同被巨兽撕裂的伤口。
豁口边缘,那些岩石被高温熔化后又凝固,形成一层层玻璃状的黑色结晶体。透过豁口,可以看到洞府内部隐隐有火光跳动。
洞府门口,没有盘膝而坐的守护者。
只有一个背对众人、负手而立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形高大、赤着上身的老者。他的皮肤呈现出古铜色,如同被烈日暴晒了亿万年的铜像。一头火红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随着热浪微微飘动。
他就那样站着,背对着洞口,面朝洞府深处。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像。
“前辈。”林枫上前一步,抱拳行礼,“晚辈林枫,携同伴前来拜访。”
老者没有回应。
林枫等了片刻,再次开口:“前辈?”
依旧没有回应。
铁战挠头:“又睡着了吗?”
话音刚落,老者忽然动了。
他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苍老而威严的脸,剑眉入鬓,虎目含威。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竟然是两团跳动的火焰!
火焰在眼眶中燃烧,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无尽的炽烈与疯狂。
“八十万年了。”他开口,声音如同熔岩滚动,沙哑而炽热,“终于有人来了。”
他看着林枫,目光落在他眉心那道淡淡的云纹印记上。
“流云那小子,把传承给了你?”
林枫点头:“是。”
老者又看向他眉心深处,那里隐藏着雷霆守护者传授的“天罚”剑意。
“雷霆那莽夫,也把压箱底的东西给了你。”
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焦黄的牙齿:“那两个老不死的,终于解脱了?”
林枫沉默了一下,道:“流云前辈和雷霆前辈已经……消散了。”
“消散了好。”老者哈哈大笑,笑声如同闷雷,“困在这鬼地方八十万年,生不如死,早该解脱了!”
他笑声渐歇,看向林枫,眼中火焰跳动。
“老夫骄阳,云海师尊座下四弟子。”他道,“流云是大弟子,雷霆是二弟子,寒月是三弟子,我是最小的那个。”
林枫心中了然。
果然是云海仙君的弟子。
“寒月前辈还活着。”他道,“我们刚从那边过来。”
骄阳眼中火焰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
“那丫头还活着?”他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她倒是能熬。”
他顿了顿,忽然道:“她还好吗?”
林枫想了想,道:“寒月前辈独坐冰室八十万年,看上去很孤独。”
骄阳沉默片刻,轻叹一声。
“那丫头,从小就话少。师尊说她是天生孤煞,适合修炼寒月剑道。其实我们都知道,她只是不喜欢说话,心里什么都明白。”
他看向林枫,忽然道:“她有没有托你做什么事?”
林枫点头:“寒月前辈希望弟子进入中墟后,寻回云海仙君的遗骸。”
骄阳沉默。
良久,他开口道:“她也托了你?”
“也?”林枫一怔,“前辈的意思是……”
骄阳转身,朝洞府深处走去。
“跟我来。”
四人跟着骄阳进入洞府。
骄阳洞内部,与其他洞府完全不同。
没有大厅,没有石室,只有一条向下的通道。通道两侧的岩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剑痕,那些剑痕比外面更加密集、更加深刻,几乎要将整座山体掏空。
越往下走,温度越高。到后来,连韩立这样的天仙后期都有些吃不消,不得不运转真元抵御热浪。铁战反而适应,他修炼的星辰战体本就是刚猛霸道一路,在这种炽热环境中反而如鱼得水。
林枫展开混沌领域,将热浪隔绝在外,护住众人。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
通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这里足有千丈方圆,高逾百丈。空间的中央,是一个直径数十丈的岩浆池,赤红色的岩浆翻滚沸腾,偶尔喷出数丈高的火柱。
岩浆池上空,悬浮着一柄赤红色的巨剑。
那剑长约三丈,宽逾一尺,剑身布满裂纹,仿佛随时会碎裂。但就是这柄残破的巨剑,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恐怖剑意——炽烈、霸道、焚尽一切。
而岩浆池边,盘膝坐着七道身影。
那是七具尸骸。
不,不是尸骸,是……遗蜕。
七具遗蜕盘膝而坐,形态各异,有的双手结印,有的持剑指天,有的垂首低眉。他们的肉身早已腐朽,只剩下一具具枯骨,但每一具枯骨都散发着淡淡的剑意,与那柄赤红巨剑遥相呼应。
“他们是……”韩立声音发颤。
骄阳站在岩浆池边,背对众人,望着那柄赤红巨剑。
“他们是我的弟子。”他道,语气平静得可怕,“七个人,跟我最久的三十万年,最短的十万年。他们都想得到骄阳剑意的真传。”
“然后呢?”林枫问。
骄阳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手,指向那柄赤红巨剑。
“骄阳剑意,讲究的是‘焚尽’。”他道,“焚尽敌人,焚尽一切,也包括……焚尽自己。”
“要得到骄阳剑意的真传,必须承受一次‘焚身之劫’——以我的剑意,焚烧全身,包括肉身、神魂、一切。若能撑过去,便可得我真传;若撑不过去……”
他没有说下去。
但林枫已经明白了。
那七具遗蜕,就是撑不过去的弟子。
“七个人,只有一个人撑过去了。”骄阳淡淡道,“他得了我的真传,然后离开剑墟,再也没回来。”
林枫沉默。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骄阳的做法,残酷吗?残酷。但这就是剑道。尤其是骄阳剑道这种极端的路,本就是九死一生。那些弟子明知危险,依然选择留下,说明他们是心甘情愿的。
“你怕吗?”骄阳忽然转身,看着林枫。
林枫摇头:“不怕。”
“为什么?”
“因为弟子不需要走前辈的路。”林枫道,“弟子有弟子的道。”
骄阳眼中火焰跳动,盯着林枫看了许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依旧炽烈,却少了几分疯狂,多了几分……释然。
“好一个‘有弟子的道’。”他道,“难怪流云和雷霆那两个老家伙,愿意把压箱底的东西都给你。”
他走到林枫面前,抬手按在他肩上。
“混沌传人,老夫不考验你。”他道,“你的道与老夫不同,强行考验,只会害了你。”
“但老夫有一式剑招,可以给你。”
他收回手,转身望向那柄赤红巨剑。
“老夫毕生剑道的精华,就藏在那一剑里。你若能悟透,便可得骄阳剑意的真传;若悟不透……”
他顿了顿,淡淡道:“也无妨。反正老夫也没指望你能学会。”
话音落下,他抬手虚握。
岩浆池中,那柄赤红巨剑剧烈震颤,然后缓缓升起,落入他手中。
骄阳握剑,背对众人。
“看好了。”
他出剑。
那一刻,整个地下空间都被赤红色的光芒淹没。
林枫只看到一道剑光——不是斩向任何方向,而是斩向虚空,斩向那无尽的黑暗,斩向那永恒的虚无。
剑光所过之处,一切都化为灰烬。
虚空在燃烧,黑暗在燃烧,连时间和空间都在燃烧。
一剑过后,骄阳收剑。
那柄赤红巨剑重新沉入岩浆池,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但林枫的识海中,却永远留下了那一剑的烙印。
那是焚尽一切的一剑。
不是毁灭,而是“焚尽”——将一切都化为最纯粹的能量,回归最原始的状态。
“这一剑,叫‘焚天’。”骄阳的声音响起,“老夫穷尽八十万年,才创出这一剑。可惜,从来没有人能接住。”
他转过身,看着林枫。
“你能接住吗?”
林枫沉默。
他闭上眼,在识海中反复推演那一剑的轨迹、意韵、法则。
那是一剑太强了。
强到让他这个混沌传人,都感到绝望。
但林枫没有放弃。
他一遍遍地推演,一遍遍地模拟,一遍遍地尝试理解骄阳那一剑背后的心意。
为什么要创出这样一剑?
为什么要焚尽一切?
为什么要让这世间,只剩燃烧?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万年。
林枫忽然睁开眼。
他看着骄阳,缓缓道:“前辈的焚天之剑,不是为了杀人。”
骄阳眼中火焰跳动:“哦?”
“是为了解脱。”林枫道,“前辈被困剑墟八十万年,看着弟子一个个死去,看着师兄弟一个个消散,看着自己永远无法离开。前辈的剑,焚尽一切,不是为了毁灭,而是为了……解脱。”
“包括解脱自己。”
骄阳沉默了。
良久,他忽然仰天大笑。
笑声震得整个地下空间都在颤抖,岩浆池沸腾翻滚,火柱冲天。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眼中火焰前所未有地炽烈,“八十万年,你是第一个看懂我这一剑的人!”
他收敛笑容,看着林枫,眼中满是欣慰。
“混沌传人,你既然看懂了,那这一剑,就归你了。”
他抬手,一道赤红色的光芒从岩浆池中飞出,没入林枫眉心。
林枫身体一震,识海中多了完整的“焚天”剑意。
不是招式,是意。
是骄阳八十万年孤独与疯狂的结晶。
“多谢前辈。”林枫郑重躬身。
骄阳摆摆手:“不必谢我。能看懂这一剑的人,才配得到它。你看懂了,它就是你的。”
他转身,走向岩浆池。
“去吧。”他背对着众人,声音变得平静,“告诉寒月那丫头,我在下面等她。”
林枫一怔:“前辈……”
“老夫也该走了。”骄阳淡淡道,“八十万年,太久了。流云和雷霆都走了,老夫再不走,岂不是显得很没出息?”
他的身影,开始变得虚幻。
那些跳动的火焰,逐渐暗淡。
“混沌传人。”他最后的声音传来,“中墟九剑山下,镇压着很多人的尸骸。不仅有云海师尊,还有混元仙君,以及其他战死的仙君。”
“你若能找到,替他们……入土为安。”
话音落下,骄阳的身影彻底消散。
那柄赤红巨剑,也从岩浆池中缓缓浮起,剑身开始崩解,化作漫天火星,消散于虚空之中。
岩浆池逐渐冷却,火焰熄灭,只剩下一片漆黑的岩石。
七具遗蜕,依旧盘膝而坐,仿佛在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天明。
林枫四人站在池边,久久无言。
良久,铁战低声道:“林师弟,这位骄阳前辈……是个狠人。”
林枫点头。
他确实是个狠人。
对自己狠,对弟子狠,对一切都很。
但他最后那句话,却透着深深的疲惫和释然。
“走吧。”林枫转身,朝通道走去。
身后,那七具遗蜕依旧静坐。
他们等待的师尊,终于也走了。
八十万年的等待,在这一刻画上句号。
离开骄阳洞,林枫四人站在山腰,回望这座火焰般的山峰。
骄阳峰依旧矗立,赤红如血。
但那股灼热的气息,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林师弟,还剩下五座山峰。”韩立道。
林枫点头:“继续。”
他望向远处那五座山峰。
春雨、惊蛰、白露、霜降、大寒。
九剑山,还有一半的传承在等着他们。
但林枫知道,时间不多了。
入口只开启七日。
他们必须在七日内,获得足够多的山峰认可,才能打开通往中墟的门。
“走。”
四人下山,朝下一座山峰进发。
身后,骄阳峰静静矗立。
仿佛一位沉睡的老人,终于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