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里,嬴政移开了贴在陶管口的耳朵,看向松了一口气、几乎瘫软在榻上的赵姬。
“他们走了。”嬴政低声道,“塞了钱。”
赵姬抚着胸口,嘴唇颤抖:“走了就好,走了就好……政儿,我们还要在这里躲多久?娘……娘快受不住了……”
嬴政走到母亲身边,伸出小手,轻轻握住她冰冷颤抖的手。
他的手很小,却异常稳定。
“母亲,再忍忍。”
他看着母亲憔悴的脸,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父亲会来救我们的。吕先生也会想办法。我们……一定要活下去。”
赵姬看着儿子那双沉静得不像孩子的眼睛,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反手紧紧握住嬴政的小手,仿佛那是溺水之人唯一的浮木。
然而,无论是密室中的母子,还是地面上的王贾,都未曾察觉——
在方才那队赵军士卒中,有一个落在最后、面相憨厚的年轻士卒,在转身离开时,眼角余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了王宅外墙的某个角落。
那里,靠近墙根的地面上,有一小片泥土的颜色,与周围略有不同,像是近期被翻动过,又仔细掩盖过,但掩盖得并不十分完美,在今日格外明亮的冬日阳光下,留下了一抹极淡的、不自然的痕迹。
年轻士卒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跟着队伍离开了巷子。
但他的右手,在身侧极其隐蔽地,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拇指与食指轻轻捻动了一下,仿佛在捻动一粒看不见的沙子。
巷子拐角处,一个倚墙晒太阳、衣衫褴褛的老乞丐,浑浊的眼睛似乎抬了抬,又似乎没有。
等到搜查的士卒队伍完全离开这条街巷,老乞丐才慢吞吞地站起身,拄着打狗棍,一瘸一拐地向着坊市另一头走去,嘴里含糊地哼着不成调的俚曲。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而那影子投下的方向,隐约指向晋阳城的中心——那里,是郡守府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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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阳城上空,云端。
太一负手而立,青袍在凛冽的天风中纹丝不动。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俯瞰着下方那座巨大的城池,将每一个角落、每一缕气息的变动都纳入感知。
在他身旁,元始天尊的虚影再次凝聚。
只是这一次,元始的神情不再是最初的茫然与抵触,而是带着一种复杂的专注。
他也看着下方,看着那队离开王宅的赵卒,看着那个悄然做手势的年轻士卒,看着那个哼曲离开的老乞丐。
“蝼蚁之争,算计入微。”
元始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为了一个孩童,一方布下天罗地网,一方暗中金蝉脱壳,如今又引动大军压境……值得吗?”
太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元始道友可是看到了什么?”
元始沉默片刻:“看到人心之诡,看到权力之毒,看到求生之欲,也看到……”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屋顶,看到了密室中紧握母亲双手、眼神沉静的嬴政,“看到一丝……异数。”
“何为异数?”太一追问。
“于这死局之中,于恐惧绝望之内,那孩童眼中,不见崩溃,唯有冰封般的冷静与……一种近乎本能的筹算。”
元始缓缓道,“这不像一个八九岁孩子该有的心性。即便他是你之次身,承载气运,但神魂本质,在此刻应更近凡人。”
太一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欣慰:“因为他不仅是我之次身,更是嬴政。”
“他的命运,早已与这片土地的人道洪流纠缠不清。所见所历,皆在锤炼其心。”
“你看那赵丹,为一己之恨、一国安危,可布杀局,可倾国力;你看那吕不韦,为奇货可居、从龙之功,可散家财,可设奇谋;你看那王贾,为主公之命,可隐于市井,周旋于刀兵。他们皆为‘欲念’所驱,行‘算计’之事。”
“而这孩子……”
太一的目光落在嬴政身上,“他所经历的‘算计’与‘杀机’,远超同龄,甚至远超许多成人。这些,都在逼迫他快速‘成长’,去理解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残酷的、冰冷的、基于力量和利益的规则。”
“然后呢?”元始皱眉,“理解了,然后效仿?成为另一个赵丹,或者另一个吕不韦?”
“或许不止。”太一目光深远,“理解是第一步。然后,是接受,或者……改变。在他心底,那颗‘创造秩序’的种子已经埋下。混乱与不公的压迫越甚,那种子破土而出的渴望,或许就越强。只是此刻,这种渴望还被生存的本能所压制。”
元始顺着太一的目光,再次看向嬴政。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
他看到那孩子安抚母亲后,独自走到小几旁,就着油灯,用一根炭笔,在一块残破的麻布上,画着什么。
画的不是孩童的涂鸦,而是……线条。
横平竖直的线条,交错形成一个个规整的方格。
然后在某些方格中,点上黑点,在某些线条旁,标注奇怪的符号。
那不像城池,也不像地图,倒像是一种……抽象的布局,或者说,一种对“空间”和“位置”的初步规划与掌控。
在这幽闭压抑的密室中,在随时可能被发现的恐惧下,这个孩子,在用这种方式,无声地表达着对“秩序”的渴求,以及对自身所处“无序”境地的反抗。
元始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忽然想起太一之前的话——“大道,就在脚下。看你,敢不敢走,以及……往何处走。”
这孩童脚下的路,遍布荆棘杀机,但他的眼睛,却似乎已经望向了荆棘之后,某个需要被重新规划和定义的“地方”。
“很有趣,不是吗?”
太一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元始的思绪,“人间至暗的阴谋角落,却可能孕育着照亮未来的光。而这光最初的模样,或许就是这笨拙的线条和沉默的坚持。”
元始没有回答,只是虚影显得更加凝实了一些,注视着下方的目光,也更多了几分真正的探究,而非仅仅是居高临下的观察。
就在这时,太一眉头忽然微微一蹙,目光转向晋阳城中心郡守府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