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记忆之核”如同一位沉默的宇宙巨人,以无数缠绕的、散发着青铜辉光的神经束形态,矗立在信息洪流的中心。它散发出的并非攻击性,而是一种沉重的、压垮一切喧嚣的亘古威严。凌霜所感知到的那股“呼唤”,正是从这庞大结构的深处传来,如同微弱的心跳,与她那新生的、能窥见命运轨迹的银瞳产生着奇妙的共鸣。
“这边。” 凌霜指引着方向,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被无形力量牵引的笃定。小队跟随着她,穿梭在这巨大“树根”的缝隙之间,周围流淌的不再是绚烂跳跃的信息光带,而是更加粘稠、更加缓慢,仿佛承载着亿万年重量的暗金色能量流。
终于,他们抵达了“呼唤”的源头。
那是一个相对开阔的“腔室”,由几根最为粗壮的青铜色神经束环绕形成。腔室的中央,悬浮着一团不断变幻形态的、非固非液的暗物质。它时而如同跳动的心脏,时而舒展如展开的星图,时而又收缩成一个无限复杂的几何符号。无数细小的、蕴含着海量信息的暗金色光丝从四面八方的神经束中汇入其中,又从中流淌而出。
它,就是这“记忆之核”的核心处理器,泰拉盖亚古老记忆与底层规则的具象化节点。
无需任何人提醒,当林烬七人踏入此地的瞬间,那团暗物质核心骤然亮起!
没有声音,没有攻击。一股庞大到无法抗拒的信息洪流,如同决堤的银河,直接灌入了每个人的意识深处!这不再是之前记忆回廊中那些破碎的画面,而是系统性的、直指本质的真相!
信息一:泰拉盖亚的终末。
他们“看”到,这个宏宇宙生命体并非遭受了外敌入侵,而是陷入了自身生命周期末端的“存在性衰竭”。它的基础规则正在从内部崩坏,如同一个衰老的巨人,新陈代谢无法维持,走向热寂是它的物理宿命。那墨绿色的“病变阴影”,并非是原因,而是这种衰竭所催生出的、加速崩溃的“恶性症状”。
信息二:两种错误的答案。
他们“看”到,为了对抗衰竭,泰拉盖亚残存的意识本能地尝试了两种自救途径:
其一,催生出了追求绝对秩序、清除一切“不稳定因素”的“净化教廷”(深渊议会)。它们如同疯狂的医生,认为切除所有“可能癌变”的细胞(包括林烬这样的异数)就能保住机体,殊不知这种行为本身就在加速死亡。
其二,那墨绿色的病变阴影,则代表了走向另一个极端的“彻底混沌”,它通过吞噬一切秩序与信息来短暂维持自身,本质是衰竭的最终体现。
两者,都是死路。
信息三:继承之路——平衡之核。
信息流在这里变得格外清晰,并直接锁定了林烬。一个无比明确的方案被揭示:要挽救泰拉盖亚,并非简单地治愈它(因为这已不可能),而是需要引入一个外来的、能够承载并平衡两种极端力量的“核心”。
这个核心,必须能同时容纳“终焉”(归于寂灭的趋势)与“生机”(存在的挣扎),并使之循环。
【归墟·终焉之力】的拥有者,林烬,是唯一符合条件的存在。
但代价是:他需要将自身意志与泰拉盖亚残存的、痛苦的核心意识融合,成为镇压病变、修正净化、维持这个世界最后平衡的“基石” 。他将不再是一个独立的、自由的人类,他将与这个垂死的宇宙巨神共生,陷入近乎永恒的、守护性的沉眠,直到遥不可及的、可能的重生之日到来。这,就是真正的“继承”。
信息四:逃离之路——窃火者。
另一条路同样清晰。集合队伍所有的力量,特别是林烬的【归墟】之力,可以在泰拉盖亚最为脆弱的“边界膜”上,强行撕裂一个短暂的出口。他们可以逃离这个正在死去的牢笼,去往“外部”的未知。
但代价是:这个过程会如同给垂死的病人进行了一次大放血,将极大地加速泰拉盖亚的彻底灭亡。他们将成为压垮这头巨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窃取最后生机而去的“窃火者”。
信息洪流戛然而止。
腔室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僵立在原地,脸色煞白,被这赤裸裸的、残酷的二元抉择冲击得心神摇曳。真相的重量,远超他们的想象。
“不……不行!” 工蜂第一个爆发出来,她勐地摇头,像是要甩掉脑海中那个可怕的画面,她死死盯着林烬,“老大!这算什么狗屁继承!这他妈是活祭!是让你去当这个鬼地方的奠基石!我不同意!绝对不同意!”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腔室里回荡,带着绝望的愤怒。
影刃的身影在阴影中凝实,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为了一个注定要死的世界,牺牲我们自己,牺牲队长?这不符合生存逻辑。我们应该离开。” 他的态度简洁明了,代表着绝对理性的求生派。
K-七的电子眼闪烁着,进行着复杂的计算:“从宏观生命存续概率及能量利用效率角度分析,‘继承’方案若能成功,可保留泰拉盖亚文明火种及潜在复苏可能性,长远效益更高。但执行者林烬的个体生存概率将降至无限接近于零。‘逃离’方案,小队生存概率显着提升,但需承担未知风险,并对当前宇宙造成不可逆的终结性伤害。结论:两难。”
苏婉紧咬着嘴唇,看着林烬,又看了看激动的工蜂和冷静的影刃,作为科学家,她理解K-七的分析,但作为同伴,她无法轻易说出让林烬去牺牲的话。“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一定要用如此极端的方式?”
小雅的精神感应最为敏感,她仿佛同时感受到了泰拉盖亚那无尽的痛苦和此刻队友们撕裂般的内心挣扎,泪水无声地从脸颊滑落,她捂住嘴,说不出话来。
凌霜的银瞳,自始至终都落在林烬身上。她看到的比所有人都多。在她眼中,林烬的身上缠绕着两条清晰的命运之线:一条,化作支撑天地的光柱,自身却陷入永暗;另一条,则挣脱束缚,飞向虚无的远方,身后是崩塌的星辰。她的心脏因为预见的景象而阵阵抽紧。她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艰涩地说:“林烬……这就是……我所看到的,‘拯救’与‘幸存’的代价。”
所有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了林烬身上。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暗银色的发梢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他紧握的双拳,以及右臂上那不由自主浮现、剧烈流转的暗银色能量脉络,显露出他内心绝不像表面这样平静。
继承?意味着放弃自我,背负起一个宇宙的生死,陷入永恒的孤寂守望。
逃离?意味着亲手加速这个孕育了(虽然残酷)他们的世界的死亡,背负着毁灭的罪孽去寻求渺茫的生路。
无论哪一条,都无比沉重。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对峙中——
“嗡!!!”
一股与“记忆之核”古老厚重感截然不同的、尖锐且充满敌意的干扰波动,如同冰锥般刺入了这片空间!
紧接着,整个“古老记忆之核”勐地剧烈震动起来!外围的青铜色神经束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上方流淌的信息洪流变得混乱不堪。
K-七的警告声急促响起:“高能反应!是‘信号拦截站’的方向!他们发现了我们,正在强行攻击记忆之核的外部结构!”
“还有大量净化者信号正在高速接近!” 影刃补充道,他的感知捕捉到了空间的异常涟漪。
外敌的威胁,如同冰冷的洪水,瞬间将内部刚刚燃起的分歧之火强行压下。
林烬勐地抬起头,左眼之中,那银色的“真实之瞳”不再有丝毫迷茫,只剩下沉淀下来的、如同亿万载寒冰般的决断。
“没时间争论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先活下去。”
“然后……”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最终定格在腔室之外,那因为遭受攻击而开始明灭不定的信息天空。
“……我们一起,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