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平那凝聚了最后精气神、有死无生的一刀,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炫目的光华,只有一道黯淡、决绝、却又仿佛凝聚了时间与重量的血色轨迹,悄无声息地,没入了贾道全那正在疯狂畸变、膨胀的躯体核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贾道全那混合了凄厉、怨毒、不甘与疯狂的嘶吼,戛然而止。他那扭曲、膨胀、介于阴影与血肉之间的恐怖身躯,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蠕动、增殖、阴影的窜动,都在瞬间定格。他头颅所在的位置,那团最为浓稠、混乱的阴影与血肉混合物,被血色刀芒精准地贯穿、搅碎。
没有鲜血喷溅,只有一股浓郁到极致的、令人作呕的、混合了腐败甜腥与硫磺恶臭的漆黑浓烟,从伤口处狂涌而出。同时涌出的,还有无数细碎的、仿佛有生命的阴影碎片和暗红肉芽,它们在空气中扭动、尖叫,旋即化为飞灰。
贾道全那膨胀到近丈高的畸形躯体,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开始剧烈地、不规则地抽搐、萎缩。皮肤下凸起的阴影迅速平复、消散,增生的肉瘤干瘪、剥落。仅仅几个呼吸间,那令人作呕的恐怖形态便迅速瓦解,显露出其下贾道全原本的、但此刻已千疮百孔、如同被蛀空的朽木般的身躯。
“不……本座的大业……永恒……”贾道全最后的声音,如同风中的残烛,微弱、断续,充满了无尽的不甘与茫然。他瞪大着那双已然失去所有神采、只剩下两个漆黑空洞的眼睛,死死“望”着前方,仿佛要穿透虚空,看到他那未曾实现的、亵渎的“永恒新世界”。然后,他残破的身躯,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埃。倒地之后,那残躯迅速变得灰败、干枯,最后竟化为了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色灰烬,只余下那件残破的华丽黑袍,覆盖其上。
贾道全,这个谋划百年、掀起无边浩劫、几乎将西线拖入地狱的“影月”之主,最终,在他那邪恶祭坛的顶端,在自身邪法反噬与石平决死一刀之下,形神俱灭,化为飞灰。
“嗬……嗬……”石平以刀拄地,单膝跪倒,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肺叶灼烧般的剧痛。方才那一刀,抽空了他最后的气力,也加剧了体内邪能的侵蚀,肩头的黑气已蔓延至脖颈,半边身体都麻木冰冷,视野阵阵发黑。但他强撑着没有倒下,目光死死盯着那摊灰烬,确认这个魔头真的死了,一丝快意,混合着无尽的疲惫与悲凉,涌上心头。
祭坛上,暂时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只有远处依旧传来的零星喊杀声,以及地下隐隐传来的、沉闷的隆隆回响,提醒着众人,战斗还未结束。
“将军!”阿吉和那名亲兵挣扎着想冲上祭坛,但他们伤势太重,刚迈出两步就几乎摔倒。
周文澜在引导完最后的地脉正气冲击后,便已耗尽所有,软软倒下,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快……带上周先生……我们……”石平喘息稍定,强提一口气,正要下令清理残余敌人,搜寻可能的地下幸存者,然后迅速撤离这鬼地方。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
“轰隆隆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都要深沉、都要持久的恐怖震动,骤然从脚下传来!不是来自某个方向,而是整个大地,整个古城废墟,都在疯狂地颤抖、摇晃、呻吟!仿佛有一头沉睡在地心深处的洪荒巨兽,被彻底激怒,正在苏醒,翻身!
祭坛本身首当其冲!那由黑曜石与不知名金属构筑的、坚固无比的祭坛,在剧烈的震动中,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呻吟。表面那些邪恶符文疯狂闪烁,随即如同烧断的灯丝般,接连爆裂、黯淡。祭坛顶端,贾道全尸体所化的灰烬被震得四散飞扬。那道接天连地、早已暗淡不堪的邪能光柱,此刻如同被斩断了根源,剧烈地摇曳了几下,发出一声如同万千玻璃同时破碎的刺耳尖啸,轰然崩散,化为漫天流萤般的暗红光点,随即被更加狂暴的、从地底冲出的混乱能量流彻底吞噬、湮灭。
“咔嚓!咔嚓嚓——!”
以祭坛为中心,一道道深不见底、宽达数尺、甚至丈余的巨大裂缝,如同黑色的闪电,瞬间撕裂大地,向着四面八方疯狂蔓延!裂缝边缘,泥土砂石如同瀑布般向内倾泻,隐约可见裂缝深处翻涌的暗红邪能与浑浊的地下水混合而成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浆液。一座座本就摇摇欲坠的古老建筑残骸,在这天崩地裂般的震动与地裂中,轰然倒塌,激起冲天烟尘。
“地……地陷了!古城要塌了!”那名独臂亲兵死死抱住一根尚未完全倒塌的石柱,惊恐地望着脚下迅速扩大的裂缝,失声尖叫。
石平脸色骤变,他终于明白了!贾道全的死亡,并非终结,反而是引爆了最终的灾难!这“影月”仪式,这邪恶的祭坛与地下核心,早已与这片区域的古代遗迹乃至地脉深深纠缠在一起。强行启动仪式,大肆抽取能量,早已破坏了此地脆弱的地质结构。此刻,仪式崩溃,核心被毁,操控者死亡,失去了邪能的强行维系与平衡,这片被严重透支、污染的土地,终于迎来了彻底的、毁灭性的反噬!这片上古遗留的废墟,连同其下那亵渎的“孕育之厅”,要彻底崩塌、沉入地底了!
“全军听令!”石平用尽最后力气,发出一声如同濒死雄狮般的咆哮,压过了地裂山崩的巨响,回荡在混乱的战场上,“撤退!立刻撤退!离开古城!向高处!向东!能跑多远跑多远!不要管伤员,不要管辎重!跑!!!”
他踉跄着冲到祭坛边缘,冲着下方仍在与零星黑袍残敌搏杀、或因这突如其来的天地剧变而陷入混乱惊恐的夏军将士嘶吼:“撤退!这是军令!古城要塌了!快走!!!”
阿吉反应最快,他虽然重伤,求生本能却驱使着他,咬牙用未伤的右手,一把抱起昏迷的周文澜,踉跄着冲向最近的一道尚未完全崩塌的石桥。那名独臂亲兵也紧随其后。
石平最后看了一眼那崩塌的祭坛,看了一眼那弥漫的烟尘与肆虐的地裂,看了一眼这片埋葬了无数袍泽、也终结了邪魔阴谋的土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化为彻底的决断。他转过身,跟随着阿吉的脚步,沿着剧烈晃动、不断有石块滚落的石桥,冲向尚且稳固的外围区域。
在他身后,崩塌在加剧,裂缝在蔓延,烟尘冲天而起,如同末世降临。幸存的黑袍军尖叫着四散奔逃,或被裂缝吞噬,或被倒塌的建筑掩埋。残余的沙傀在失去核心与控制后,化作一地散沙。
侥幸存活下来的夏军将士,在最初的慌乱之后,开始凭借着求生本能和残余的组织,拼命向着古城废墟外围、地势较高的东方狂奔。马蹄声、脚步声、惊呼声、崩塌声、地裂声……交织成一曲毁灭的终章。
古城崩塌的序幕,已然拉开。能否在这场天地倾覆的灾难中逃出生天,就看各自的气运与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