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吃得天昏地暗。
酒楼的伙计们看着那七八个小小的身影,如同饿了半辈子的狼崽子,风卷残云般将一桌子菜肴扫荡一空,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直到最后一个孩子打着饱嗝,再也塞不下一粒米饭,这场盛宴才算告终。
吃饱喝足,孩子们看许琅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警惕和畏惧,而是满满的崇拜和依赖,像是一群找到了主心骨的雏鸟。
尤其是那个叫花花的小女孩,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就没离开过许琅。她的小手紧紧攥着许琅的衣角,软软糯糯地喊着:“大哥哥……大哥哥……”
那声音,比刚出炉的麦芽糖还要甜,喊得许琅心里都快化了。
他忍不住想,将来昭月、有容、秀芝她们如果给自己生了一个女儿,是不是也会这么可爱?
“大哥哥,你真好。”
花花仰着沾满油渍的小脸,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许琅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这简单的夸赞,比任何封赏都让他受用。
夜里,许琅没有找客栈住下,
而是跟着孩子们回了那座破败的庙宇。
冰冷的石地上铺着些干草,孩子们挤在一起,身上盖着破烂的布片,却因为吃饱了肚子,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容,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许琅盘膝坐在角落,庙里潮湿腐朽的气息萦绕在鼻尖,与孩子们身上淡淡的奶腥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味道。
他看着这些熟睡的身影,仿佛看到了当年在大河村,第一次收留陆石头他们时的场景。
一样的瘦弱,一样的无家可归,一样的……眼神里充满了对活下去的渴望。
“大爷……”
一个压抑着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是叶文,他一直没睡,此刻正跪在许琅面前,准备磕头。
许琅伸手扶住他,没让他跪下去。
“男儿膝下有黄金,以后别动不动就跪。”
许琅的声音很平淡,“还有,别叫我大爷,叫我琅哥吧。”
以前,陆石头他们就这样叫自己!
“琅哥!”
叶文眼圈一红,声音带着哽咽,“谢谢你……谢谢你让我弟弟妹妹们吃了一顿饱饭。”
“一顿饱饭而已。”
许琅看着他,“我问你,这白玉城,当真就没人管吗?王大奉把城治理成这样,就不怕许主公怪罪?”
他故意用“许主公”来称呼自己,试探着叶文。
叶文苦笑一声,眼神黯淡下来。
“管?怎么管?”
他压低了声音,生怕吵醒了睡梦中的弟妹。
“一开始,城主确实是按许王的规矩办事的。发的粥虽然稀,但里面好歹有米星子,能吊着一口气。”
“可后来,许王一直没来过白玉城,王城主的胆子就越来越大。粥里的米变成了糠和麸皮,再后来……琅哥,你都想不到,他让人往粥里掺沙子!还有那些没洗干净的烂菜叶子,就那么扔进去煮!”
叶文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恨:“前几天,城西的李大伯饿得不行,多喝了两碗那种菜汤,结果夜里就拉肚子拉死了!王大奉的人过来,直接就说是得了瘟病,当晚就拖出去一把火烧了!说是怕传给别人,其实……其实是怕有人去许城告状!”
许琅的眼睛眯了眯,平静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就不怕事情闹大?”
“怎么闹?”
叶文的拳头攥得死死的,“城门有他的人守着,我们这些饥民,想出城比登天还难!城里的百姓,谁敢多说一句?东街豆腐坊的女儿,长得有几分姿色,半个月前被王大奉的亲兵抢进了城主府,她爹娘去府衙门口哭诉,当天晚上,人就没影了……”
“现在,整个白玉城,谁还敢说城主一个‘不’字?”
一番话,如同一把把尖刀,插进许琅的心里。
他本以为王大奉只是贪婪无能,没想到竟是如此丧心病狂,草菅人命!
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气,不受控制地从他体内弥漫开来。
破庙里的温度,仿佛瞬间又降了几分,连角落里燃烧的火堆,火苗都瑟缩了一下。
叶文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吓得不敢再出声,惊恐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就在这时,一具小小的、温热的身躯忽然从背后贴了上来,一双小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是花花,她不知何时醒了,正迷迷糊糊地把小脸贴在他的背上。
“大哥哥……你好冷……你要走了吗?”
小女孩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软软糯糯地响起。
那股即将爆发的滔天杀意,瞬间被这柔软的声音抚平。
许琅身上的冰冷气息顷刻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他回过身,将小丫头抱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她冰凉的小手。
“不走。”
许琅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哥哥在呢,花花快睡吧,明天带你吃更好吃的。”
“嗯……”
花花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再次沉沉睡去。
许琅抱着怀里的小人儿,看着她恬静的睡颜,眼中的杀机却愈发浓烈。
王大奉,很好!!
……
第二天。
许琅又去城里最好的酒楼,买来了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和白粥,让孩子们再次吃了个肚圆。
临近午时,城中各处的粥棚开始施粥。
许琅安顿好孩子们,独自一人朝着最近的一个粥棚走去。
长长的队伍,排出了几百米,一眼望不到头。
排队的人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一个个眼神麻木,如同行尸走肉。
整个队伍死气沉沉,只有偶尔响起的几声咳嗽,证明他们还活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怪气味。
那是腐烂的菜叶子,被水煮开后散发出的味道……
许琅没有排队,径直走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粥棚下,支着一口巨大的铁锅。
两个穿着还算干净的家丁,正有气无力地用大勺搅动着锅里的东西。
许琅伸头一看。
一锅浑浊不堪的黄汤,几片烂得发黑的菜叶子在里面无力地翻滚,别说米粒,连一点油星子都看不到。
那股刺鼻的馊味,正是从这锅里散发出来的。
这就是王大奉给白玉城百姓活命的“粥”?
“嘿!干嘛的!后面排队去!”
一个负责分粥的家丁看到许琅插队,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里的勺子,几滴黄汤甩在地上,“想找死啊?”
周围排队的百姓,都用一种看死人的目光看着许琅。
许琅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两根手指,在那家丁的勺子里沾了一点黄汤,放进嘴里。
一股难以形容的苦涩和土腥味,瞬间在舌尖炸开,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牙齿间被细小的沙砾硌得“咯吱”作响。
许琅的脸上,缓缓露出一抹冰冷的笑容。
下一刻,他的身影动了。
那名家丁只觉得眼前一花,随即脖颈处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
一把古朴的横刀,不知何时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锋利的刀刃紧紧贴着他的皮肤,让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啊!”
周围的百姓发出一阵惊呼,纷纷后退,惊恐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
整个粥棚前,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许琅的目光,越过那吓得面无人色的家丁,落在了另一个已经呆住的家丁身上。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九幽寒冰,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去,把王大奉给我叫过来。”
“告诉他,许琅……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