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注释,如同一根细小的毒刺,精准地扎进了这家名为“同路人科技”的准上市公司的招股说明书里。
投行项目组的办公室里,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人力掠夺指数’高达行业均值4.7倍……这他妈的是什么鬼东西?证监会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这种玄学指标了?”项目负责人,一个叫利欧的男人,烦躁地扯开领带,将打印出来的问询函拍在桌上。
“利欧哥,这不是玄学。”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分析师,脸色惨白地将笔记本电脑转向他,“数据来源……他们直接给出了一个公开验证接口,指向一个叫‘打工人Ipo’的模型。”
整个办公室瞬间死寂。
“打工人Ipo”?
这个最近在舆论场上掀起滔天巨浪,被他们私下里嘲讽为“乌合之众的情绪狂欢”的东西,竟然以这种方式,穿透了层层防火墙,直接打到了资本市场的七寸上!
“联系他们!马上!”利欧几乎是吼出来的,“问清楚这个模型的算法逻辑,搞清楚这个4.7倍到底是怎么算出来的!不惜一切代价!”
电话打到顾沉舟的“讲道理事务所”时,他正在为林夏团队准备申请集体诉讼的材料。
听完对方焦急万分的请求,顾沉舟只是平静地推了推眼镜,将电话开了免提,放到林夏面前。
“林总,对方愿意支付一笔可观的咨询费,希望我们提供‘人力掠夺指数’的算法内核,并出具一份‘无恶意’声明。”
林夏正在看李曼发来的“劳动者历史记忆陈列馆”的布展方案,闻言连头都没抬。
“告诉他们,算法逻辑可以提供一个公开版的验证接口,让他们自己去跑数据。”她淡淡地说道,“条件只有一个。”
顾沉舟对着电话重复:“我们林总说,条件只有一个。”
电话那头的利欧急切道:“您说!”
林夏的指尖在屏幕上一张记录着加班时长的表格上停下,声音冷得像冰:“在你们的招股说明书风险提示章节,用不小于五号的黑体字,新增一页,补充披露‘员工真实留存成本’。包括但不限于,因高压管理导致的平均在职时长、离职率、招聘替代成本,以及因大规模裁员可能引发的潜在劳动诉讼和品牌声誉损失预估。”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
这是在逼一家即将上市的公司,亲手在自己光鲜亮丽的财报旁边,贴上一张触目惊心的“健康警告”。
“利欧哥,现在撤材料重组,损失至少九位数,而且会被市场解读为我们有重大隐患……”金丝眼镜分析师的声音微弱地传来。
“我接受。”良久,利欧的声音沙哑地响起,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挂断电话,顾沉舟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这是历史性的一刻,一个由民间创立的评估体系,首次被纳入了正式的上市法律文件。
他立刻在电脑上敲击起来,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趁热打铁,我们的‘打工人信用分’2.0版,可以上线了。”
新版的“打工人信用分”,彻底颠覆了传统征信的逻辑。
它不看你的负债,不看你的消费,而是基于你的职涯轨迹、项目贡献、心理损耗、技能折旧等上百个维度,为你生成一个动态评分。
它的核心价值主张简单而粗暴:一个能被系统性伤害却依然没有崩塌的打工人,其韧性、经验和承压能力,本身就是最优质的资产。
评分系统首批开放申请的当晚,服务器险些被挤爆。
短短十二小时内,超过十二万份职场人的匿名履历被提交了进来。
第二天清晨,一个帖子在各大职场论坛疯传。
一名38岁、刚刚被“优化”的产品经理,晒出了自己高达91分的信用报告。
报告中最亮眼的一条评估是:“连续三年主导公司S级重点项目,期间团队核心成员零离职率”。
帖子发出一小时后,他更新了内容:已收到三家初创公司的cEo私信,争抢着给他发offer,其中一家甚至愿意提供期权池的2%。
“打工人信用分”一夜封神。
李曼很快在“巴适得很互助会”的社群里,发现了更有趣的变化。
成员们开始自发地将“信用分”作为谈判的筹码。
一位刚休完产假、面临被边缘化风险的妈妈,打印了自己85分的信用报告,冷静地摆在主管面前,报告里清晰地标示出她过去两年为公司带来的超过八位数的项目营收。
最终,她成功为自己协商到了为期一年的远程工作权限。
一名腿部有残疾的资深设计师,凭借自己高达88分的专业率以及“跨部门协作好评率99%”的记录,成功说服了新雇主,为整个办公区投入资金,升级了无障碍通道和设施。
李曼顺势在社群里推出了“分数换福利”计划,联合了一批对大厂文化深恶痛绝的中小企业和个人服务商——高分者,可以用积分兑换低价的心理咨询、一对一的法律援助,甚至是稀缺的技能培训课程。
质疑声随之而来:“你们这不是在搞另一种形式的内卷吗?用一个分数把人分出三六九等?”
李曼的回复很直接,她在社群公告里写道:“是,我们就是在用分数定义价值。但至少这一次,游戏规则和评分标准,不是由你的老板单方面写的。”
与此同时,阿哲捕捉到了一幕极致的荒诞剧。
他通过后台监控发现,某家以“狼性文化”着称的互联网大厂的hR,正在四处打探,私下索要“刷分攻略”,企图找到模型的漏洞,批量提升公司员工的信用分,以此来美化招聘宣传,吸引更多不明真相的年轻人入坑。
阿哲坏笑一声,将计就计。
他伪造了一份以假乱真的“刷分秘籍”,通过一个“内鬼”账号,精准地泄露给了对方。
秘籍的核心很简单:系统检测到,如果员工每日进行“正念冥想”并打卡,会被模型判定为“心理韧性修复行为”,从而获得加分。
那家大厂如获至宝,立刻投入了数十万,采购瑜伽垫,聘请冥想导师,在公司内部强制推行每日午休“集体冥想一小时”的关怀活动,并大肆宣传。
两周后,就在这家公司的公关稿全网推送的当晚,阿哲发布了一段对比视频。
视频标题是:《他们在演爱员工,我们在算真代价》。
左边画面,是那家公司员工在导师带领下,一脸生无可恋地“集体冥想”的宣传片;右边画面,则是“打工人Ipo”模型后台,该公司因“强制占用员工休息时间”而被扣除的“隐性人力成本”数据,正以惊人的速度飙升。
视频最后,阿哲用变声器说了一句画龙点睛的台词:
“他们拙劣的表演,恰好为我们的模型,贡献了最真实的参数。”
视频爆了。
舆论的烈火,终于烧到了金字塔的顶端。
林夏受邀参加了一场由顶级Vc组织的闭门投资人饭局。
饭局上,觥筹交错,衣香鬓影,每个人都在谈论着百亿级的生意和颠覆性的技术。
林夏的“反击者联盟”在他们口中,像一个不入流的网红闹剧。
酒过三巡,一位在圈内德高望重的大佬,放下手中的红酒杯,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的轻蔑和“点拨”,看向林夏:“林小姐,我看了你们的项目。很热闹,也很有情怀。但说到底,你们做的,终究是情绪生意,当这阵风过去,一切还是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满座的附和声和轻笑声响起。
林夏没有反驳,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她只是从包里,拿出了一张被精心塑封起来的卡片,轻轻放在了旋转餐桌的中央。
那是一张股东证明的复印件,上面清晰地印着保洁阿姨张姨的名字和持股数量。
紧接着,她又拿出了另一件东西,放在股东证明的旁边。
是她那张早已作废,甚至边角已经有些磨损的前东家工牌。
整个饭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两件格格不入的物品上。
林夏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位大佬脸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您说,这两样东西,哪个更值钱?”
她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一个是随时可以被注销、被收回的身份。另一个,是只要这家公司还存在一天,就永远无法被抹去的历史和存在。”
“下次各位写财报,给公司做估值的时候,不妨问问自己——”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锋芒。
“到底是谁,在给谁估值?”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眼前,一道只有自己能看见的金色提示悄然亮起。
【叮——!】
【检测到关键性共识突破:个体人力价值正式进入资本定价体系!】
【规则重构进程:62%!】
饭局在一种诡异的沉默中不欢而散,大佬们脸色各异,匆匆离席。
杯盘狼藉的包厢里,服务员开始收拾残局,空气中还残留着昂贵雪茄和香水的混合味道。
喧嚣散尽,林夏却并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
她端坐原位,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玻璃杯壁上缓缓划过,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门外幽深安静的走廊,仿佛在等待着什么。